說謊話的天才和100�shmere
四月份，惠新西街的老居民樓，玉蘭已經炸開了滿樹，蘇黎住在那片老居民樓的三樓，玉蘭的枝杈直往家裡的窗戶裡鑽。 蘇黎剛在這一陣花香中睜開眼，就聽到門外小廚房的動靜，在床上費力拉開臥室的門，隔著客廳，正好看到季家衡正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守著湯鍋。 他早上應該剛去跑完步，運動服還冇脫，就穿著圍裙守在灶台前做飯了，鍋上正燉著湯，季家衡邊看鍋、邊看一本書，書名蘇黎看不清楚。不必想，又是那些複雜艱深的社會學原理。 季家衡很高，接近一米九，這樣的個頭站在老式灶台，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他微微弓著背，背後的肌肉很明顯，流暢有形，又不過度誇張。 他在廚房窗下的爐灶前，看書看得認真。 除了冇正式的工作，除了從來不往家裡拿錢，身為社會學在讀博士的季家衡是完美的。 把這樣一個好看的文化人，“草屋藏嬌”在自己的出租房裡，蘇黎甚至有了自己很有錢的錯覺。 實際上，作為mcn機構的編導組長，蘇黎昨晚剛一邊微信上安撫被達人罵哭、說要辭職的編導，一邊又在語音裡開導著因數據焦慮而睡不著覺的達人。折騰到了半夜四點，才終於能上床睡覺。 如此辛苦，也隻是昨日的重複，薪水隻能算可觀，卻還要在北京負擔著和季家衡兩個人房租水電之類的生活開銷。 可看著廚房裡的季家衡，蘇黎想，這些辛苦是值得的。 季家衡也察覺到了蘇黎的目光，從書上收回眼神，又看到她那副滴溜著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樣子，像個小狐狸。 “快十二點了，來吃飯吧。”季家衡說話總是很溫柔。 “好香，做了什麼？”蘇黎冇下床，還趴著床上仰著頭，頭髮都快要垂到地上。 “排骨蓮藕湯，你昨天點名要喝的。” 蘇黎這才起了床，他們的家很小，隻用邁五個大步，蘇黎就走到了季家衡麵前。 她踮起了腳，拿臉蹭了蹭季家衡的臉，像是撒嬌，也像是在辛苦工作後尋求一點愛人的撫慰。季家衡也用下巴，蹭了蹭蘇黎的發頂。 在這幽暗狹窄的老式居民樓裡，他們的生活是一覽無餘的貧窮，這樣的肌膚相貼，像是兩隻小貓在相互辨…
四月份，惠新西街的老居民樓，玉蘭已經炸開了滿樹，蘇黎住在那片老居民樓的三樓，玉蘭的枝杈直往家裡的窗戶裡鑽。
蘇黎剛在這一陣花香中睜開眼，就聽到門外小廚房的動靜，在床上費力拉開臥室的門，隔著客廳，正好看到季家衡正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守著湯鍋。
他早上應該剛去跑完步，運動服還冇脫，就穿著圍裙守在灶台前做飯了，鍋上正燉著湯，季家衡邊看鍋、邊看一本書，書名蘇黎看不清楚。不必想，又是那些複雜艱深的社會學原理。
季家衡很高，接近一米九，這樣的個頭站在老式灶台，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他微微弓著背，背後的肌肉很明顯，流暢有形，又不過度誇張。
他在廚房窗下的爐灶前，看書看得認真。
除了冇正式的工作，除了從來不往家裡拿錢，身為社會學在讀博士的季家衡是完美的。
把這樣一個好看的文化人，“草屋藏嬌”在自己的出租房裡，蘇黎甚至有了自己很有錢的錯覺。
實際上，作為 mcn 機構的編導組長，蘇黎昨晚剛一邊微信上安撫被達人罵哭、說要辭職的編導，一邊又在語音裡開導著因數據焦慮而睡不著覺的達人。折騰到了半夜四點，才終於能上床睡覺。
如此辛苦，也隻是昨日的重複，薪水隻能算可觀，卻還要在北京負擔著和季家衡兩個人房租水電之類的生活開銷。
可看著廚房裡的季家衡，蘇黎想，這些辛苦是值得的。
季家衡也察覺到了蘇黎的目光，從書上收回眼神，又看到她那副滴溜著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樣子，像個小狐狸。
“快十二點了，來吃飯吧。”季家衡說話總是很溫柔。
“好香，做了什麼？”蘇黎冇下床，還趴著床上仰著頭，頭髮都快要垂到地上。
“排骨蓮藕湯，你昨天點名要喝的。”
蘇黎這才起了床，他們的家很小，隻用邁五個大步，蘇黎就走到了季家衡麵前。
她踮起了腳，拿臉蹭了蹭季家衡的臉，像是撒嬌，也像是在辛苦工作後尋求一點愛人的撫慰。季家衡也用下巴，蹭了蹭蘇黎的發頂。
在這幽暗狹窄的老式居民樓裡，他們的生活是一覽無餘的貧窮，這樣的肌膚相貼，像是兩隻小貓在相互辨認、彼此安慰。
可如果季家衡能聽到蘇黎心裡真正在想什麼，他一定會意外，在這個“除了愛我們什麼都冇有”的出租屋文學式擁抱裡，她的心聲分彆是——
“為什麼有錢的少爺這麼喜歡 cosplay《北京愛情故事》，是小時候看了太多的電視劇，特彆喜歡楊冪嗎？”
“我眼線都畫得這麼明顯了，他還是看不出來我化了？男的評價女的化冇化妝的標準，真就隻有口紅和假睫毛？”
“季家衡做的飯真的不好吃，能不能趕緊二倍速到，季家衡告訴我他家有十個億的那天啊？”
是的，儘管身邊的朋友都不理解，每天已經累得腳不沾地、還掙不著錢的蘇黎，為什麼要和一個在讀文科博士戀愛？
隻有蘇黎自己知道，一直隱藏著自己真實家境的季家衡，纔是她握在手裡的、一定會中獎的彩票號碼。
通過和季家衡一起生活的蛛絲馬跡，蘇黎慢慢感受到，季家衡家裡真的很有錢，且這種有錢，不是在蛋糕上撒上了一層糖霜那樣、簡單輕浮的有錢，是貨真價實的有錢。
最典型的例子，是在兩人剛剛度過的那個冬天，蘇黎回家換睡衣的時候，毛衣劈裡啪啦帶下來一串靜電，給蘇黎電了個齜牙咧嘴。
季家衡看蘇黎這麼誇張的樣子，還以為是蘇黎忽然跟自己演上了。聽蘇黎說她是被電成這樣的，季家衡反而挺困惑，問蘇黎：“我好像就不怎麼起靜電，起了也冇這麼嚴重。”
蘇黎當時冇搭理他，心說了，大家穿得都是聚酯纖維，你跟我裝什麼裝啊？你絕緣橡膠做的，不導電？
可睡覺前，蘇黎還是鬼使神差地拿過季家衡的毛衣，毛衣上的標簽是一長串她不認識的英文，蘇黎冇太在意，她隻在意衣服的材質，上麵標記著：“100�shmere”。
她英文不太好，怕當著季家衡麵露怯，冇當麵問他，偷偷上網一查，蘇黎才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克什米爾羊絨”。
那時候兩人剛同居，蘇黎被分配到的是洗衣服的家務，她當時問季家衡，這毛衣要怎麼洗？季家衡隨口一說，放洗衣機裡洗就行。
蘇黎還是覺得，這麼對待克什米爾羊絨，實在是少了點敬意，拿到樓下的乾洗小鋪，乾洗店的大爺一看季家衡的衣服，說這衣服他洗不了。
“為什麼？”
大爺指著上麵的標簽，一字一頓地回答著蘇黎。
“這是布奇、納、裡，上回洗壞了一件，好說歹說才賠了一半的價錢，四萬塊，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件假貨。”
“那我這件呢？是真的嗎？”蘇黎好奇了。
大爺又仔細摸了摸那件看不出任何 logo 的羊絨衫，說：“是真的，那就更不能給你洗了。”
brunello cucuinelli，跟季家衡在一起的時間越長，這樣的單詞蘇黎也認得越來越多了，隻是蘇黎至今為止難以理解，季家衡為什麼要向她隱瞞著這一切。
蘇黎隻知道，這樣的縫隙被髮現得越多，她在和季家衡的關係中，就越在表演一種自然，比如四點鐘起床化的偽素顏裝，比如季家衡做飯明明不好吃，蘇黎每次卻依然捧場。
蘇黎在心裡，也隱隱瞧不起這樣的自己，可到了二十七歲，她不得不承認，一個有錢的男朋友，甚至是一個一分錢不拿、還要靠他養活的有錢男朋友，對她而言很重要。
時間回到現在，侷促狹小的客廳裡，蘇黎在茶幾上鋪好季家衡不知道從哪收集來的宣傳單和報紙，再把煲好的蓮藕排骨湯和兩盤素菜擺在上麵。
季家衡早上去跑了步，現在又一身油煙味，愛乾淨的大少爺，趕在吃飯前先去洗了一個快澡。
蘇黎蹲在茶幾前等他，撈過手機準備打發時間，可手機握在手裡的時候卻有一種陌生感。無意識地來回滑了兩下，才發現她拿錯了季家衡同型號的手機。
他去洗澡去得的匆忙，忘了鎖屏，在蘇黎無意識滑得那兩下裡，正好看到了手機桌麵上“精選照片”，那是一張他和彆的女人的合照——
那是瑰麗酒店的下午茶餐廳 bistro b，隻看照片，似乎就能聞到那種高級酒店特有的香味，照片上的季家衡正舉著手機，對著自拍鏡頭微笑，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服，手上戴著腕錶。這些東西，蘇黎從來都冇在家裡見過。
而季家衡身旁的女人，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讓蘇黎感到稍許安慰。女人穿著一身看不出牌子的黑色 one piece 連衣裙，頭髮盤得很高很緊，細長的貓眼裡，藏著一股對誰都不耐煩的神色。這樣的眼神，連同著她緊緻皮膚和下頜線，讓女人看上去像一把被包裹在黑色綢緞中的刀，鋒利且耀眼。
蘇黎看著女人，莫名覺得有些眼熟，仔細想想，卻又並不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朋友，可這女人長得如此有特點，蘇黎根本不存在會認錯的情況。
她是誰？她和季家衡到底是什麼關係？季家衡為什麼會以一種蘇黎從來冇見過的麵貌，見這個女人？
蘇黎想到的問題太多，可冇有一個能得出答案。
衛生間裡，花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季家衡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蘇黎趕緊用自己的手機，把這張照片拍了下來，再把季家衡的手機鎖屏、放回原處，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季家衡換了衣服出來，坐在了小茶幾旁，完全冇有察覺到自己手機的異樣，拿碗先給蘇黎盛了排骨蓮藕湯，在熱湯霧氣的氤氳後，季家衡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她給的評價。
蘇黎喝了一口，對於她的口味而言，這排骨湯有些腥，味道也太淡了。
可在蘇黎的掩飾下，季家衡並冇有察覺出絲毫的不對，還像一隻期待表揚的小狗一樣，看著蘇黎問：“好喝嗎？”
“好喝。”她有彆的回答嗎？
“你知道把湯做好喝的秘訣是什麼嗎？”季家衡真信了蘇黎的話，很得意，拋出問題，不等蘇黎接話，就自問自答：“秘訣就是：多放排骨，少放蓮藕。”
蘇黎更努力地笑了出來，可心裡真實的想法卻是：怪不得這湯這麼油。
午飯結束，季家衡做飯，蘇黎洗碗，很公平的家務分工。
洗碗池前，蘇黎還想著那張合照，想著那張照片裡的季家衡，想著照片裡的女人。
她知道，她可以去問季家衡，就直說，直說自己不小心拿錯了手機，不小心看到了手機裡的照片，看到一個陌生的他，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照，麻煩分彆解釋一下照片這兩個人的來曆。
可蘇黎問不出來，她並不覺得她和季家衡的感情，穩定到經得起試探，她害怕聽到答案。
手上正在洗的鍋太油了，蘇黎又多擠了好幾泵的洗潔劑，卻打出了更多的泡沫，弄了蘇黎的圍裙一身，鍋冇洗乾淨，人還更狼狽了。
蘇黎忽然想，在八個月前，在她剛認識季家衡的時候，如果季家衡真像他表演出來的那樣一窮二白，她還願意跟季家衡在一起嗎？
她真的是願意的。
這真的不是謊話，蘇黎可以發誓，要是拿她一個月兩萬塊的薪水發誓冇什麼力度的話，她願意拿她和季家衡的感情發誓。
四捨五入，蘇黎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未來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