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六樓的門口,看著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站了很久。
門是老式的,門把手上纏著一圈紅繩,不知道是裝飾還是某種習俗。門鈴按鈕是圓形的,白色的,邊角有些發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門的上方貼著一個小牌子,寫著“601”。
他在樓下的時候想了很多。想敲門之後要說什麼,想她的表情會是什麼樣,想她會不會認不出他。他準備了無數種開場白——“媽,是我。”“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沈渡。”——每一種都排練過,在火車上,在計程車裡,在小區門口。
但現在他站在這扇門前,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的排練都白費了。所有的準備都沒有用。因為他發現,他不需要開場白。他隻需要敲門。
他抬起手,手指懸在門鈴上方,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按了下去。
門鈴聲在屋裡響起來,隔著門板傳出來,聽起來很遠,很小,像一個遙遠的回聲。
他等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聽到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嗒,嗒,嗒,由遠及近。
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她的眼睛和沈渡一模一樣——淺色的,在陽光下會變成琥珀色的那種淺色。
她看到沈渡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沈渡看著她,也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五秒鐘。也許更久,沈渡不知道。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所有的思考、分析、判斷都消失了,隻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應——他在看她。
她老了。不是老了,是變了。頭髮比以前短了,臉上多了幾道皺紋,眼角有曬斑,手指比以前粗了——大概是做家務做的。但她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淺色的、溫柔的、像秋天的湖水的眼睛。
“沈渡?”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叫一個夢裡的名字。
沈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是我。”
她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不是慢慢地流,而是像決堤一樣,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沈渡看著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但他沒有哭。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紮在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她終於能說出話了,聲音抖得厲害。
“我查了很久,”沈渡說,“你的戶口遷到了這裡。”
她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開大了一些。
“進來,進來坐。”
沈渡沒有動。
“我站一會兒就走。”他說。
她的手僵在門把手上,看著他,眼淚又湧了上來。
“你恨我。”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渡沉默了幾秒。
“以前恨,”他說,“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沈渡想了想。
“因為恨你太累了。我不想累了。”
她又哭了起來,這次不是壓抑的、用手捂著的哭,而是毫無保留的、像一個孩子一樣的哭。她靠在門框上,整個人都在發抖,哭得喘不上氣。
沈渡看著她,心裡有一個地方在疼。不是尖銳的、像刀割一樣的疼,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了的疼。
他想伸手扶她,但他沒有。因為他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資格。她是他的母親,但她也是一個在他十歲那年不告而別的人。她有資格哭,他也有資格不扶。
她哭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慢慢地、艱難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深吸了幾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沈渡。
“你長高了,”她說,“變了很多。但你眼睛沒變。你的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沈渡沒有說話。
“你爸爸……還好嗎?”
“還好。”
“他再婚了嗎?”
“沒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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