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氣溫突然躥到了三十度,夏天像一場不講道理的突襲,一夜之間就把整個城市捂熱了。
學校換了夏季作息,下午多了一節自習課,放學時間推遲了半個小時。教室裡開了風扇,三片扇葉嘎吱嘎吱地轉著,把試卷吹得到處飛。有人用課本壓著,有人乾脆不壓,任由那些白色的紙片在教室裡飄來飄去,像人工降雪。
薑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筆,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數學題。她的校服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額前的碎發被風扇吹起來,又落下去,又吹起來,像某種固執的舞蹈。
沈渡坐在她旁邊。
不是偶然坐在旁邊的。是他主動換的座位。班主任問他為什麼換,他說:“因為我右手不方便,需要薑念幫我記筆記。”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薑念一眼,說:“行。”那個“行”字裡包含了多少未盡之言,沒有人知道。
但沈渡的右手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傷口拆了線,隻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從食指中節斜著延伸到無名指的根部。他寫字的時候疤痕會被牽動,微微發白,但已經不疼了。
他不需要薑念幫他記筆記。
他隻是想坐在她旁邊。
薑念知道。她沒有拆穿他,因為她也想讓他坐在旁邊。
“這道題你寫錯了。”沈渡忽然開口,手指點在薑唸的草稿紙上。
薑念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第三步的符號寫反了。她改了,然後繼續往下算。算到最後,答案是對的。
“你看,沒有你我就錯了。”薑念說,語氣平平的,但嘴角是彎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耳朵紅了。
陸辭從前麵轉過頭來,正好看到沈渡紅著的耳朵,嘴巴張成了O型。他想說點什麼,被薑念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陸辭做了個封嘴的動作,轉回去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男生打籃球,女生自由活動。
薑念和幾個女生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手裡拿著一瓶水,眼睛在看籃球場。
沈渡在打球。
他的右手還貼著肌內效貼布,但運球、傳球、投籃的動作已經流暢了很多。他打球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是獨狼,球到了他手裡就不會再傳出去,一個人帶球突破,一個人投籃得分。現在他會傳球了,會擋拆了,會在隊友有空位的時候把球送過去。
陸辭接到沈渡一個漂亮的助攻,上籃得分後跑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什麼時候學會傳球的?”
沈渡擦了擦臉上的汗:“剛才。”
“剛才?”
“現學的。”
陸辭無語地搖了搖頭,轉身回防了。
沈渡站在三分線外,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陽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他抬起頭,往樹蔭下看了一眼。
薑念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沈渡先移開了,低頭笑了一下,然後跑回去防守。
旁邊一個女生湊到薑念耳邊:“你們倆是不是在一起了?”
薑念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水。
“沒有。”她說。
“騙人。你倆看對方的眼神都能拉絲了。”
薑念被水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
女生笑著拍她的背:“別裝了,全年級都知道了。你們倆的事,比食堂的紅燒肉還出名。”
薑念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和沈渡確實沒有“在一起”——沒有告白,沒有確認關係,沒有那句“我們交往吧”。他們隻是每天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放學。他牽她的手,她靠他的肩膀。他親她的額頭,她揉他的頭髮。
他們做著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但沒有人說過“在一起”這三個字。
薑念以前覺得這很重要。現在她覺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
體育課結束後,沈渡從籃球場走過來,渾身是汗。他走到薑念麵前,拿起她手裡那瓶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半。
“那是我的水。”薑念說。
“我知道。”沈渡把瓶子還給她,瓶口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
薑念看著那個瓶口,耳朵燙了一下。
“你故意的。”
“嗯。”沈渡承認得理直氣壯。
旁邊幾個女生髮出了意味不明的尖叫聲。薑念把水瓶塞進書包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了。”
“去哪?”
“食堂。你不是餓了嗎?”
沈渡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你打球的時候摸了好幾次胃。那是你餓了的習慣動作。你以前就這樣。”
沈渡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記得真清楚。”他說。
“不是記得清楚,”薑念說,“是你在我的身體裡。你的習慣,你的小動作,你的表情——它們已經長在我的記憶裡了。就算我想忘,也忘不掉。”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她往前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他的腳邊。
他追上去,走到她旁邊。
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地上,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
像兩個磁鐵。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