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最北端,是一個叫漠河的小城。
中國的最北端,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也隻有十幾度。這裡沒有高鐵,隻有綠皮火車,從最近的城市坐過來要十二個小時。
薑念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
車廂裡很擠,空氣渾濁,她的座位靠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鄉村變成森林,從森林變成雪原。越往北,雪越厚,天越藍,人越少。
她睡不著,就靠在窗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白樺林發獃。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找到沈渡,他要是不認識她了,她該怎麼辦?
王醫生說他不記得愛她的感覺了。他記得她這個人,記得她的名字、她的長相、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但他不記得那些事情帶給他的感覺了。
這意味著,他看到她的時候,心裡不會再有那種鋪天蓋地的、讓人窒息的、像潮水一樣湧來的情感。
他可能隻會說一句:“哦,你來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薑念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樣的沈渡。她已經習慣了那個用目光灼燒她的人,那個在暴雨中為她站崗的人,那個說“你是我的病”的人。如果這些都沒了,他還是沈渡嗎?
也許不是了。
但她還是想見他。
因為不管他是誰,他都是那個在她十五歲那年,強行闖入她生命的人。
他改變了她的軌跡。
她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火車在第二天早上到達漠河。
薑念下了車,被冷空氣劈頭蓋臉地打了一巴掌。零下三十度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趕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隻露出一雙眼睛。
漠河火車站很小,小到隻有一個出口、一條通道、一間候車室。出站口外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計程車和一輛去市區的公交車。
薑念站在空地上,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拿出手機,開啟地圖,沈渡最後一條手機訊號出現的位置,在漠河以北的一個村莊附近。那個村莊叫北極村,是中國最北的村莊,離漠河市區還有七十公裡。
她打了一輛車,去了北極村。
司機是一個當地的大叔,穿著厚厚的軍大衣,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小姑娘,你一個人來這幹啥?這個季節沒啥好玩的,雪都沒化完呢。”
“找人。”薑念說。
“找誰?”
“一個男生,十七歲,一米八六,很瘦,淺色的眼睛。”
司機想了想,搖了搖頭:“沒印象。不過這地方來的人不多,你要找的人如果真在這,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車子在雪地上開了快兩個小時,終於到了北極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木頭的房子,煙囪裡冒著炊煙。村子的最北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寫著“中國最北點”。
薑念下了車,站在石碑旁邊,往北看。
北邊是黑龍江,江對麵就是俄羅斯。江麵結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際線,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江,哪裡是天。
風吹過來,冷得她牙齒打顫。
她拿出手機,訊號很弱,但還有。她開啟沈渡最後一條簡訊——“我還活著。”
她盯著這條簡訊,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說“我還活著”,不是因為他在報平安。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所以提前說了這句話,作為最後的交代。
他去過漠河。
他去過中國最北點。
他站在她現在站的這個地方,看過她正在看的這片雪原。
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哪裡?
薑念在村子裡找了一家民宿住下來。民宿是一對老夫妻開的,很便宜,一晚上八十塊錢,包早餐。老奶奶看她一個人,心疼得不行,給她煮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麵條,裡麵臥了兩個荷包蛋。
“多吃點,小姑娘,你太瘦了。”老奶奶把碗推到她麵前。
薑念道了謝,低頭吃麪。
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下了筷子。
因為她看到牆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片雪原,和一個背影。背影是一個少年,穿著黑色的羽絨服,站在雪地裡,麵朝北方。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日期——二十天前。
“這個照片,”薑念指著牆上的照片,聲音有些發抖,“是誰拍的?”
老奶奶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這個啊,是一個小夥子。二十天前來這住的,住了三天。他走的時候拍了這張照片,送給我們當紀念。”
“他長什麼樣?”
“高高瘦瘦的,長得可俊了,就是眼睛有點嚇人,淺色的,像狼似的。話不多,整天一個人在外麵站著,一站就是半天。我看他可憐,給他煮過幾次麵。他吃完會幫忙洗碗,洗得可乾淨了。”
薑唸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緊。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了?”
老奶奶想了想:“他說要往北走。”
“往北?北邊不是俄羅斯嗎?”
“對,那邊有座山,叫北極山。山上有一個舊的氣象站,早就廢棄了。他說想去那裡看看。”
薑念放下筷子,站起來:“謝謝您。”
她跑出民宿,朝北邊跑去。
雪很深,跑起來很費勁,她的鞋子灌進了雪,襪子濕透了,冷得腳趾失去知覺。但她沒有停。
她跑過村子,跑過那片雪原,跑過那棵孤零零的白樺樹,跑到了山腳下。
山不高,但雪很厚,爬起來很艱難。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手被凍得通紅,指甲裡全是雪。
爬了大概四十分鐘,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廢棄的氣象站。
一座灰色的水泥建築,孤零零地立在山頂,被雪覆蓋了一半。建築的屋頂上有一個已經停止轉動的風向標,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氣象站的門是開著的。
薑念走進去,裡麵很暗,空氣中有一股黴味。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紙張,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氣象圖。
沒有人。
她找遍了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沒有人。
但她在其中一個房間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本《變態心理學》。
和她的那本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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