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離開的第十一個月，春天來了。
榕城的冬天很長，但春天來得猛。一夜之間，玉蘭花開了滿樹，白的粉的紫的，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調色盤。學校裡的梧桐樹開始抽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每一片葉子上都塗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薑念升入了高二。
分班的時候，她選了理科，進了高二七班。新的教室在四樓，比原來高了一層，窗外的風景也不一樣了——原來隻能看到操場，現在能看到遠處的山和城市的輪廓。
她換了一個座位，沒有選靠窗的位置，選了靠牆的最後一排。
不是因為喜歡牆，而是因為靠牆可以隻暴露一個側麵，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麵，不會像以前那樣，總是忍不住去看旁邊。
旁邊的座位，現在是空的。
沒有人坐。
班主任問過她想不想換到前麵去，她說不用。她說靠牆的位置光線好，看書不傷眼睛。班主任信了。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想留一個空位。
萬一呢？
萬一他回來了呢？
沈渡離開的第十一個月零二十天，薑念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看到了一條訊息。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頒獎典禮將於下週六在北京舉行，請獲獎同學提前做好準備。”
她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
她不在乎頒獎典禮。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頒獎典禮結束後，有一個為期三天的“青少年科學家論壇”，論壇的地點和沈渡做最後一段治療的那個邊境小城，在同一個省份。
她查了一下，從北京到那個小城，飛機兩個小時。
她不是要去找他。
她隻是想去看看那個地方。看看那個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人口不足五萬的小城，到底是什麼樣的。
是什麼樣的地方，能讓沈渡在那種極度的孤獨中，重建自己的大腦？
頒獎典禮那天，薑念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站在台上領獎。閃光燈閃成一片，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台下有人議論：“這就是那個高一就拿全國一等獎的薑念？長得還挺好看的。”
“聽說她拒絕了清北的保送，要自己考。”
“為什麼啊？”
“不知道，可能是有想去的學校吧。”
薑念聽到了這些話，但沒有放在心上。她拒絕保送的原因很簡單——她想考的那所大學，不在北京。她想去的那座城市，在邊境，靠近俄羅斯，冬天零下三十度，人口不足五萬。
她想離他近一點。
不管他在哪裡。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青少年科學家論壇的最後一天。
薑念在論壇上做了一個關於軌跡預測模型在精神衛生領域的應用前景的報告。台下坐著一群教授和研究員，有人對她的研究很感興趣，問她願不願意合作一個專案。
她說“再考慮一下”。
論壇結束後，主辦方安排了一場參觀活動，去當地的科技館。薑念沒有去，她跟帶隊老師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想回酒店休息。
帶隊老師同意了。
但薑念沒有回酒店。
她打了一輛車，去了機場。
兩個小時後，她站在了那個邊境小城的土地上。
四月的邊境，雪還沒有化完。街道兩邊的積雪被堆成了小山，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氣很冷，冷到她撥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了一團白霧。
她站在機場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不知道沈渡在哪家醫院，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個城市，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結束了治療回到了榕城。
她隻是想來。
僅此而已。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路過一家書店，一家咖啡館，一家花店。花店門口擺著一桶雛菊，黃色的花心白色的花瓣，在雪地裡顯得格外鮮活。
她想起了沈渡寄給她的那張照片——他手心裡捧著的，也是一朵雛菊。
她走進花店，買了一朵。
老闆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說著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小姑娘，你是來找人的吧？”
薑念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太太笑了一下：“來這個小城的年輕人，十個有八個是來找人的。這家醫院很有名，全國各地的病人都往這送。你是來找男朋友的？”
薑念沒有否認。
老太太指了指街對麵：“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左轉，再走五百米，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薑念道了謝，拿著雛菊，朝那個方向走去。
第二個路口左轉，再走五百米。
她看到了一扇鐵門。
鐵門後麵是一棟白色的建築，不高，隻有四層，但佔地麵積很大。建築前麵有一個花園，花園裡有一個人工湖，湖邊種著幾棵銀杏樹。
銀杏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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