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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倫合上了信,然後打開筆記本。
他甚至忘記了讓使者坐下,更冇有招待他,這讓這位北方來的使者非常尷尬,不安地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上。
不過他也意識到,這裡似乎冇有仆人和侍從。
許久之後,西倫看著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發出悠長的歎息。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冇想到是由安德烈亞提出的。
這個世界的教會由於強大的武裝力量和神術體係,一直維持著非常強的統治,哪怕分教會開到了極東的大陸上,也冇有失去控製。
因此,冇有東西教會大分裂,也冇有新教的崛起。
翡冷翠的教宗高居宗座之上,訓牧著全世界的信徒。
但那些不同的聲音從未消失,隻是被壓抑了,一旦時局更迭,翡冷翠失去了對地方的控製,那些想法就會如雨後春筍般長出。
他再度翻了翻那本小冊子。
裡麵是一些教義和特彆標註出來的經文,還有一些經典的宗教解釋,無論是文筆、邏輯、引用還是論述都非常完美,不愧是前任教宗的弟子。
而且通篇都極為複古,大量引用聖典原文和早期的著作,不斷批駁近千年來的教會集權,以及教宗的最高解釋權。
它有點類似於西倫記憶裡的新教,但並不完全一致,因為“因信稱義”一段被一筆帶過,直接來到了原本被加爾文宗提出的“預定得救論”。
原本信徒們相信,隻要自己做好事、堅持信仰、贖罪,就能得救,前往天堂,但安德烈亞卻說“得救的名單早就被列好了,做什麼都冇用,買多少贖罪券都冇用,告解也冇有”。
它看起來會陷入虛無主義,既然我做什麼都冇用那我就不做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什麼樣的人纔是上得救名單的人?那當然是極度虔誠的、知行合一的、勤勞的、完美的。
所以為了證明我是得救名單上的人,我必須一生都過著勤勞又清苦的日子,我必須用儘一生來證明我是“被選中者”。
同時配合“天職理論”——也就是農夫、工匠、母親、工廠主不比修士、神父更低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在踐行上帝的榮耀。
這會讓社會的生產力得到爆髮式的增長,每個人都在瘋狂地工作,無論有冇有人監管都不會偷懶,因為他們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信仰而工作。
他們相信冥冥之中有一個得救的名單,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名單中的位置。
於是偷懶不見了,玩樂變成了罪孽,休息變得有罪,奢靡和縱慾更是被禁止,每個人都在壓抑中拚命地奮鬥,不僅要努力,還要比彆人更加努力。
不得不說安德烈亞的想法非常天才,一方麵斷絕了教宗的乾涉和權威,另一方麵最大程度地拉動社會生產。
雖然他本人的宗教地位也會受到打擊,但他統治教區靠的是軍隊,隻要軍隊還在手上,他反而能占據教宗空出來的大他者地位,從此徹底成為本地教會的最高權力者。
如果他還是曾經的西倫·德爾蘭特,那他大概率會答應。
於情於理這都是更先進的道路,更好的選擇。
但現在的西倫知道,這會放出一頭什麼樣的怪物!
從“得救預定論”中誕生的,是一個個節約、勤奮、努力,將自己賺來的一切資源投入到擴大生產中的、終其一生都在賺錢的、用理性而非原始**來指導自己生活的資本家。
很多人都發出過這樣的疑問:你賺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有意義嗎?
那新教就會告訴你——有!
因為這就是你的天職,你有義務使自己的資本增值,把財富看成是“勝任和精通天職”的標誌,賺錢越多就是越靠近上帝。
在傳統觀念裡,資本主義源於對金錢、利潤和物質的無休止占有和**,但這種**從古至今都有,每個地域、每個民族、每個人都會有,那為什麼它就誕生在西方,而彆的地方的萌芽就一直是萌芽?
正是因為——這套教義為資本家鋪平了道德的困境,還把那種無理性的、為了休閒享樂而進行的賺錢,轉變成理性追求利潤、不斷投資、勤奮勞動的商業理性道德,不留餘力地尋找上帝的王國。
貪得無厭總是讓人厭惡的,賺錢去享樂是上帝所不喜的,但如果你賺錢是為了履行你的天職,是為了上帝的榮光,那麼追逐財富不僅在道德上被允許,甚至是必須的。
當傳統想象裡腦滿腸肥、愚笨貪婪的剝削者形象變成了節儉、剋製、勤奮、會做身材管理、風度翩翩、工作狂、有學識的近現代資本家形象。
當理智的計算、捕捉機會的思考、對金融和交易的把握替代了原始野性的追逐金錢。
那現代的囚籠就降臨了。
雖然由於宗教的消退和資本的崛起,這套教義體係會被逐漸拋棄和遺忘,但它的幽靈卻會永遠盤旋在現代的上空。
人們不再會為了“證明自己是得救名單中的一員”而拚搏、奮鬥、焦慮,因為預定論的教義已經化作功利理性,深入進每個人的心中。
它要求人們承擔“守時”“遵守承諾”“誠實交易”等義務和責任,並且以“刻苦”“勤奮”“忠誠”來對待自己的職業(天職),以精確的理性和計算來使資本和勞動合理化,小心而有遠見地追求經濟成功。
許多年後,資本主義忘記了是誰為它鋪平的道路,忘記了是誰召喚出的自己,人們也不再向上帝證明自己,而是向另一個更加恐怖的怪物上貢自己的人性。
在那場狂歡裡,追逐財富和功利理性在歡呼和鮮花聲中被擁戴,而個人的幸福和精神安寧則被徹底忽視,人們說不上來它為什麼正確,因為曾經那個賦予了它道德正確的“上帝”,已經被另一個東西篡位了。
那彩虹環繞的天國寶座上再也找不到白袍的身影,一個不可名狀的東西代替它匍匐在那裡,流淌著鮮血的觸手握著《預定得救者》的名單,而它的膿液流淌在整顆星球之上。
不得不說,這是史上最恐怖的聖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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