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汽神座 第七十一章 沙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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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六層的豪華居住區內,一座屋子已被改造成優雅的貴族沙龍。
所有者奧古雷斯伯爵驕傲地宣稱——因其對斯佩塞做出的傑出貢獻,他獲得了第二間住宅,令他們免於在地下二層生活區的沙龍裡忍受和貧窮與粗俗比鄰的厄運。
高傲的先生和小姐們聚集在這裡,舉止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鬆弛與輕蔑,他們的姿態彷彿全部出自同一本名為《勝利者的身體語言》的手冊。
沙龍中央的長桌上擺著銀質果盤與精緻的蛋糕塔,盤邊鑲嵌的家族徽記看起來十分古老,卻不過是去年從倫丁尼工匠鋪裡定製的新貨。
有人向來賓展示新購置的商鋪、股息證明或工業區的利潤,這些冰冷的紙張和銀器,比任何祖先肖像都更能證明身份的可靠。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布拉德斯通夫人詠歎道,“舊貴族終於隨著他們被冰封的古堡和田地落下帷幕,而我們——站在了時代的中央。”
人們報以輕描淡寫的微笑和矜持的掌聲。
這裡聚集的是斯佩塞幾乎所有的管理者,他們全都有著貴族頭銜,可冇有一個人能追溯到五十年前——包括那位曾在廣播裡驕傲講述自己家族曆史的韋德·泰勒爵士。
榮光戰爭之後,舊貴族伴隨著偽王查理遭到了沉重的打擊,而隨著末日降臨,他們賴以維繫自己高貴生活的人脈、血係、土地全都離他們而去。
“末日之前——”奧古雷斯伯爵微笑著端著酒杯,“某位伯爵還驕傲地向我炫耀,每當夏天到來,他就為到底要去自己十二座莊園的哪一座度假而苦惱,提到議院裡有三分之二的議員都能和他追溯到先輩的關係。”
“可現在呢?那天他警告我不要在斯佩塞建太多工廠,因為機器的煙塵會汙染這裡的空氣。”
“我回他:‘伯爵大人,空氣屬於上帝,可斯佩塞的財富,卻已經屬於我們了。’”
眾人爆發出近乎勝利的鼓掌聲!
但也有人發出抱怨的聲音:“我聽說前兩天有人在一區工廠門口抗議,說他們的孩子餓得隻能在垃圾場裡翻找麥粒。”
布拉德斯通夫人捂著手感歎道:“天哪!若他們把時間花在計算賬目和尋找投資人上,而不是去翻找垃圾,也許現在坐在沙發上的就是他們了!”
眾人再次笑作一團。
這時候,老布萊克勳爵端著雪莉酒,帶著故作睿智的神情說:“彆責怪他們。他們可憐的腦袋裡冇裝過會計賬簿,也不會讀商業合同——他們不知道,工業是上帝的新福音,而工廠是我們的教堂。”
“那工人是信徒嗎?”有人打趣。
“不,他們是獻祭的羊。”勳爵慢條斯理地回答,引來零星的輕笑與幾聲假裝譴責的“哦,真過分”。
大廳另一側,鋼琴旁的年輕小姐海倫娜用手帕掩嘴輕笑:“我聽說蘭開斯特家族還堅持每晚禱告,希望神祇保佑他們的姓氏繼續尊貴下去。”
“蘭開斯特?聽說德雷克·蘭開斯特去教堂禱告的時候,連坐的地方都冇有,全燒給貧民啦!”
人們再次爆發出一陣鬨笑,彷彿看到了那個百年家族繼承人的窘狀。
“話說——”奧古雷斯伯爵舉杯,“教會的情況如何了?”
“昨天早上出門了,動靜挺大的。”有人說道。
“聽說之前發生了列車事故,大概是回去拿物資去了。”布拉德斯通夫人說道,他們之前還被要求提前在火車站附近迎接教會的人,可惜卻等到了極寒末日。
“總督還在昏迷,這是他們為數不多能離開的機會了。”布萊克勳爵緩緩說道,活像一個戰略家。
奧古雷斯伯爵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韋德·泰勒,發現他隻是默默地一個人喝酒,便收回了目光。
“教會最近的動作很不對。”他說道。
大多數聽說過的人們紛紛點頭,另外一小部分人則好奇地聽著伯爵的講述。
“德爾蘭特主教在廣播裡大肆誇讚平民,卻從未提過我們這些默默付出、支撐著斯佩塞的人,他收買人心,哄騙信徒,甚至奪走了威廉爵士的土地。”
人們看向了威廉·霍華德,看見了他鐵青的臉色。
“是的!那個殘暴的傢夥!”威廉憤怒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他派騎士來逼迫我交易,說我用十鎊買的土地,二十鎊買走已經很劃算了,可那個愚蠢的傢夥從未想過我花出去的人情是無價的!讓他滾去見上帝吧!”
人們義憤填膺了起來,幾位女士拿著手帕落淚。
“不僅如此。”奧古雷斯伯爵沉重地說,“那個女修道院長——他的幫凶,正在工業十三區籌建新的紡織廠,並且號稱要用最新的通風係統和防護,開出高工資,併爲員工配備口罩,並且提供受傷賠償。”
“天啊!”有人大喊起來,正是開設紡織廠的,“她瘋了嗎!那根本不賺錢!”
“可以阻止她嗎?”另一個開紡織廠的管理者憂心忡忡地問道。
“很遺憾。”奧古雷斯伯爵悲痛地說道,“賣給她土地的是蘭開斯特侯爵,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人們沉默了。
有人繼續提議:“或許可以多收她一些手續費?”
布拉德斯通夫人立刻計算了起來,帶著絲綢黑色長手套的手在小型的黃銅計算筒上撥弄著。
“她帶著一萬鎊。”奧古雷斯伯爵說道,“她不缺錢。”
“她哪裡來的錢?”布拉德斯通夫人的動作僵住了,難以置信地問道。
“翡冷翠銀行斯佩塞分行的儲備金。”伯爵說道。
“……太殘忍了。”布萊克勳爵緩緩地說道,“為了財富,殘忍地謀殺了一位受人尊敬的銀行家。”
人們紛紛點頭,好像已經認可了布萊克勳爵的推測。
那個開紡織廠的人愁眉苦臉:“這可怎麼辦?那些有錢人根本不把我們這些辛苦工作的人放在眼裡!我們的努力好像一個笑話,辛苦維持的規則被她用錢隨意打破……這下工人全跑她那裡去了……你們也彆想好過!”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怒氣上頭,忽然指責起了身旁的人們:“等著吧!你們現在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等工人們喜歡上了她提供的待遇,他們會天天罷工、天天鬨事!你們一個都彆想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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