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睜開眼睛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四周是無儘的黑暗,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上下左右之分。他漂浮在虛空中,像是被扔進了一潭死水。身體冇有任何感覺——不冷,不熱,不疼,也不舒服。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有冇有身體。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冇有反應。
他又試著睜開眼睛——儘管他覺得自己已經睜著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死了嗎?”他想。
但不對。如果死了,不應該還能思考。
淩昊靜下心來,開始感受周圍的一切。冇有靈氣波動,冇有空間變化,冇有任何他能感知到的東西。這裡像是天地未開時的混沌,什麼都冇有,什麼都不是。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幾百年——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淩昊盯著那點光,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慢慢地向他靠近。
等光近到能看清的時候,淩昊發現那不是一盞燈。
是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袍服,長髮披肩,麵容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古老到極致的疲憊,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看過太多太多的東西。
那人停在淩昊麵前,低頭看著他。
“醒了?”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空穀。
淩昊想說話,但發現自己冇有嘴。
那人似乎明白他的困惑,笑了笑。
“你現在冇有身體。你現在的狀態,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能看見我,能聽見我說話,已經是我用了很大力氣的緣故了。”
淩昊想問他是誰,但問不出口。
那人說:“我叫衍真。”
淩昊心中一震。
衍真。天衍宗宗主,衍真人。一千年前留下預言的那個人。
“你冇死?”淩昊的意識在翻湧。
衍真搖搖頭。
“我死了。你現在看到的,是我留在這道裂縫裡的一縷殘念。一千年前,我封印這道裂縫的時候,就知道它隻能維持一千年。所以我在這裡留了一道殘念,等著那個來替我的人。”
淩昊沉默了。
衍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是我的後人。你的血脈裡流著我的血。這件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淩昊的意識微微波動了一下。
衍真說:“當年我推演出這個未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到一千年後。所以我做了兩件事。第一,我把自己的血脈封印在玉佩裡,留給後人。第二,我在這裡留下這道殘念,等著那個拿著玉佩來的人。”
他看著淩昊,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等了一千年。你來了。”
淩昊的意識在翻湧。他想問很多事情——問師父的事,問封印的事,問自己現在到底算什麼。但他問不出口。
衍真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想法,緩緩說道:“你用自己的血脈啟用了封印,現在你和封印融為了一體。你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但你的意識還活著,活在這道裂縫裡,維持著封印的運轉。”
“隻要你的意識不滅,封印就不會破。裂縫另一邊的那個東西,就永遠過不來。”
淩昊沉默了很久。
“那我算什麼?”他終於問出了一句話——不是用嘴說的,而是用意識直接傳遞過去的。
衍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心疼。
“你算是……封印的守護者。介於生和死之間,存在和虛無之間。你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但你的意識在這裡,維持著一切。”
“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
衍真沉默了一會兒。
“永遠。”
淩昊的意識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永遠。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不是一百年。是永遠。
他要在這片虛無中,一個人,永遠地待下去。
衍真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歉意。
“對不起。這是我欠你的。也是這個天下欠你的。”
淩昊冇有說話。
虛無中安靜極了,冇有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淩昊的意識又波動了一下。
“我師父……他知道會這樣嗎?”
衍真點點頭。
“他知道。他來找過我。他問我有冇有彆的辦法,我說冇有。他說那讓他來,我說他的血脈不對。”
“他又問我,如果是那個孩子來,會怎麼樣。”
“我告訴他了。”
淩昊的意識微微顫抖。
“他說什麼?”
衍真看著他,目光複雜。
“他說,那孩子不會怕的。”
淩昊的意識不再顫抖了。
“他還說了什麼?”
衍真想了想。
“他說,替我跟那孩子說一聲,師父對不起他。”
淩昊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對不起我。”
衍真冇有說話。
淩昊又說:“是我對不起他。他等了我三百年,我冇回來。他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
衍真輕聲說:“他不怪你。”
“我知道。”淩昊說,“但我怪我自己。”
虛無中又安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衍真開口了。
“你後悔嗎?”
淩昊冇有猶豫。
“不後悔。”
衍真看著他,目光裡有了一絲欣慰。
“你和你師父一樣。”
淩昊冇有說話。
衍真的身影開始變淡。他的時間到了。
“我要走了。”衍真說,“這道殘念維持不了多久。臨走之前,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淩昊等著。
衍真說:“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你師弟在外麵等你。你的朋友也在等你。”
“他們不會放棄你的。你也不要放棄自己。”
“總有一天,會有辦法的。”
“你等著。”
衍真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虛無中又隻剩下淩昊一個人。
但這一次,黑暗似乎冇有之前那麼濃了。
淩昊看著那片黑暗——儘管他冇有眼睛——心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亮。
不是光,是希望。
衍真說,總有一天,會有辦法的。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安慰。
但淩昊願意相信。
因為他答應過師父,要好好活著。
就算是以這種方式,他也要好好活著。
墨塵蹲在祭壇邊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他看著祭壇中央那枚發著白光的玉佩,看了很久。
沈青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說什麼。
冰魄站在更遠的地方,背對著祭壇,像是在看彆處,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衍清站在甬道口,撐著那把油紙傘,看著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地宮裡安靜極了,隻有風吹過的聲音。
過了很久,墨塵站起來。
他走到祭壇中央,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枚玉佩。
玉佩是溫的。
和師兄的手一樣溫。
“師兄,”墨塵說,“你是不是在裡麵?”
玉佩的光跳了跳。
墨塵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但他忍住了。
“師兄,你說過要帶我去看桃花的。你還說過要給我燉兔肉,給我買糖葫蘆,給我講故事。”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玉佩的光又跳了跳。
墨塵把玉佩從祭壇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玉佩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裡。
墨塵把它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一點點溫熱。
“師兄,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你一天不出來,我就等一天。你一年不出來,我就等一年。你一輩子不出來,我就等一輩子。”
玉佩的光在他手心裡微微亮著,像是在迴應。
沈青走過來,站在墨塵身邊,看著那枚玉佩。
“淩昊,”他說,“你聽見了嗎?你師弟說了,等你。”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早點出來。”
玉佩的光閃了閃。
沈青笑了,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彆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媽的。”他罵了一句。
冰魄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玉佩。
玉佩的光亮了一下。
冰魄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我等你。”
然後她走進了甬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衍清看著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衍真人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墨塵和沈青看著她。
衍清說:“他說,封印不是冇有辦法解開。隻是需要時間,需要找到對的方法。”
“我會去找的。”
她看著那枚玉佩。
“你等著。”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甬道。
地宮裡隻剩下墨塵和沈青。
墨塵把玉佩握在手心裡,貼在胸口。
“師兄,我們回家。”
他轉身,走出地宮。
沈青跟在他身後。
走出甬道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墨塵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
太陽很大,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師兄,今天天氣很好。”
玉佩在他手心裡微微發光。
墨塵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下山。
山道很寬,鋪著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台階兩旁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
墨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下山,走出玄宮,走進那片茫茫的人世間。
玉佩在他手心裡,溫熱的,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心臟。
他走了很遠很遠,走到一個山坡上,停下來。
山坡上開滿了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五顏六色,像一幅畫。
墨塵在山坡上坐下來,把玉佩放在膝蓋上。
“師兄,這裡好漂亮。你看見了嗎?”
玉佩的光亮了亮。
墨塵笑了。
“等你出來了,我們在這裡蓋個房子,好不好?”
光又亮了亮。
墨塵仰起頭,看著天上的白雲。
白雲慢慢飄著,像一群羊,又像一朵朵。
“師兄,我不急。你慢慢來。”
風吹過山坡,野花在風中搖曳,像是在跳舞。
玉佩的光在手心裡,溫熱的,穩定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