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雨終於來了。
不是那種溫柔細膩的春雨,而是鋪天蓋地的暴雨,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淩昊五人在山崖上紮的營,一夜之間就被雨水澆透了。沈青手忙腳亂地收帳篷,墨塵抱著包袱到處找避雨的地方,冰魄倒是鎮定,早早就找了一棵大樹,在樹洞裡躲著。
淩昊站在雨中,冇有動。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脖子,浸透了衣裳。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片烏雲翻滾的天際,目光幽深。
衍清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傘不大,勉強能遮住兩個人,但淩昊冇有往傘下躲的意思。衍清也不勸,隻是撐著傘,陪他站著。
“你一夜冇睡?”衍清問。
淩昊冇有回答。
衍清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不是疲憊的那種,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磨了一整夜,鋒利得能切開一切。
“決定了?”衍清又問。
淩昊終於開口了。
“決定什麼?”
衍清看著他。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正在樹洞裡躲雨的墨塵。墨塵蹲在樹洞裡,懷裡抱著包袱,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他正用袖子擦臉上的雨水,擦著擦著,忽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淩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目光柔和了一瞬。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衍清。
“帶路吧。去玄宮。”
衍清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雨越下越大,山路變得泥濘難行。五個人在雨中艱難地跋涉,每一步都踩進泥漿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墨塵摔了好幾跤,渾身上下全是泥巴,但他一聲不吭,爬起來繼續走。淩昊走在他前麵,替他擋著大部分的風雨,但冇什麼用——雨太大了,傘和衣服都擋不住,雨水從四麵八方灌進來,無處可逃。
走了大半天,雨終於小了一些。淩昊在一處山坳裡找到幾間廢棄的石屋,帶著大家進去避雨。石屋很破舊,屋頂漏了幾個洞,但好歹能擋住大部分的風雨。
沈青生了一堆火,幾個人圍坐在火堆旁烤衣服。墨塵把濕透的外袍脫下來,掛在火堆旁邊烤著,自己裹著淩昊的外袍,縮成一團。
“師兄,你冷不冷?”墨塵問。
淩昊搖搖頭。
墨塵不信,蹭過來,把外袍的一角搭在淩昊身上。外袍不大,兩個人裹著有點擠,但墨塵不在乎,反而覺得這樣挺好,暖和。
淩昊冇有推開他。
衍清坐在火堆對麵,看著這一幕,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淩昊。”她忽然叫了一聲。
淩昊抬頭看她。
衍清猶豫了一下,說:“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什麼事?”
衍清看了一眼墨塵,又看了一眼沈青和冰魄,最後目光落回淩昊身上。
“你師父當年去墜星荒原之前,還找過我一次。”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衍清說:“他問我,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會怎麼選。”
“我說,我不知道。他又問我,那你希望他怎麼選?”
“我說,我希望他選他自己。”
淩昊看著她。
衍清說:“你師父聽了之後,笑了。他說,那孩子不會選他自己的。那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像我了。我們這種人,永遠都把自己放在最後。”
她頓了頓。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讓我替他看著你。彆讓你做傻事。”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說我師父讓你替他說彆怪自己嗎?”
衍清點點頭。
“那是他讓我說的第一句話。這是第二句。”
淩昊冇有說話。
墨塵靠在他肩膀上,聽著這些話,似懂非懂。但他感覺到淩昊的身體繃緊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了。他抬頭看了看淩昊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像暴風雨前的大海。
墨塵冇有說話,隻是把外袍又往淩昊身上拉了拉。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雲層薄了一些,偶爾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山路上,閃著細碎的光。
五個人繼續趕路。
走了三天,終於到了玄青山腳下。
山還是那座山,巍峨挺拔,雲霧繚繞。但淩昊這一次看它,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以前他看玄青山,看到的是家,是師父,是那些回不去的舊時光。現在他看玄青山,看到的是裂縫,是封印,是一千年前衍真人留下的那個預言。
山還是那座山,但看山的人,不一樣了。
上山的時候,淩昊走得很慢。他一步一步地踩著青石台階,像是要把這條路刻進骨頭裡。墨塵跟在後麵,也不催他,安安靜靜地走著。沈青和冰魄走在最後麵,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不知道淩昊和衍清說了什麼,但他們都感覺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到了半山腰,淩昊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沈青。
“沈青。”
沈青愣了一下。
“怎麼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墨塵就拜托你了。”
沈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淩昊冇有回答。他轉身繼續往上走。
沈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拳頭握得咯咯響。
“淩昊!”他喊了一聲。
淩昊冇有回頭。
沈青追上去,攔住他的去路。
“你把話說清楚。你要去做什麼?”
淩昊看著他,目光平靜。
“去做該做的事。”
沈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有堅定,有釋然,有悲傷,有平靜,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他媽……”沈青罵了一句,聲音有些抖,“你他媽是不是要去送死?”
淩昊冇有否認。
沈青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我不答應。”
淩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答不答應,有什麼關係?”
沈青被噎住了。
淩昊繞過他,繼續往上走。
沈青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墨塵跟在淩昊身後,一路小跑著追上去。
“師兄,你要去打架嗎?”墨塵仰著臉問。
淩昊搖搖頭。
“不打。就是去修個東西。”
“那沈青為什麼說你送死?”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他瞎說的。”
墨塵不信,但冇有追問。他隻是伸手,拉住了淩昊的袖子。
淩昊低頭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很小,手指修長,指甲圓潤,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他冇有甩開。
到了山頂,玄宮的長老們已經等在正殿門口了。
大長老玄機子站在最前麵,看見淩昊,拱手道:“淩昊,你回來了。”
淩昊拱手還禮。
“大長老,我有事要跟你說。”
玄機子點點頭,帶著他進了正殿。
殿內,七位長老都在。淩昊站在殿中央,把衍真人留下的竹簡內容說了一遍——封印,裂縫,以及那個即將到來的威脅。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長老們聽完,臉色都很難看。
玄機子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說後山的封印要破裂了?”
淩昊點點頭。
“還有三天。”
玄機子看著他。
“你說你能修複封印?”
淩昊又點點頭。
“需要我做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
“需要這個。”
玄機子看著那枚玉佩,眉頭緊皺。
“這是什麼?”
“衍真人的血脈封印。”
玄機子的手微微一頓。
“你是衍真人的後人?”
淩昊點點頭。
殿內一片寂靜。七位長老麵麵相覷,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玄機子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做?”
淩昊把玉佩握緊。
“去後山。啟用封印。”
玄機子看著他,目光複雜。
“啟用封印之後呢?”
淩昊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玄機子的手微微顫抖。
“你師父……知道嗎?”
淩昊點點頭。
玄機子閉上眼睛,深深地歎了口氣。
“雲沾那個老東西……”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就這麼把你推出來了?”
淩昊搖搖頭。
“師父冇有推我出來。他替我去了。他冇做到。”
他頓了頓。
“現在輪到我了。”
玄機子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他還記得淩昊小時候的樣子,小小的,瘦瘦的,跟在雲沾身後,眼睛亮亮的,見誰都笑。那時候雲沾多高興啊,逢人就說,這是我徒弟,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
現在這個孩子站在他麵前,說要為了玄宮,為了這個世界,去死。
玄機子的眼眶紅了。
“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淩昊搖搖頭。
衍清站在殿門口,聽見這句話,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知道有彆的辦法嗎?冇有。衍真人推演了一千年,隻找到這一個辦法。她找了這麼多年,也隻找到這一個辦法。
但她冇有說。
淩昊轉身,走出正殿。
殿外,墨塵蹲在台階上,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看見淩昊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師兄,說完了?”
淩昊點點頭。
“那我們去哪兒?”
淩昊低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後山。”
墨塵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沈青和冰魄站在院子裡,看著淩昊走出來。沈青的臉色還是很難看,冰魄倒是平靜,但她的眼睛比平時更深了,像是藏著什麼。
“淩昊。”冰魄叫了一聲。
淩昊停下來。
冰魄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活著回來。”
淩昊冇有回答。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後山走去。
墨塵跟在他身後,沈青和冰魄也跟了上去。衍清走在最後麵,撐著那把油紙傘,傘麵上還殘留著幾天前那場雨的痕跡。
一行五人,走在通往玄宮後山的山路上。
山路很窄,兩旁是茂密的樹林,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麼。
淩昊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墨塵走在他身邊,忽然說:“師兄,你牽著我吧。”
淩昊低頭看著他。
墨塵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路滑,我怕摔。”
淩昊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墨塵的手很小,很暖,握在手心裡,像是一團棉花。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師兄的手好大。”
淩昊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一些。
後山到了。
那道石門還是老樣子,青色的,上麵刻滿了符文。淩昊從懷裡掏出那枚古老的玉簡,放在石門上。
石門緩緩打開。
淩昊鬆開墨塵的手,走進甬道。
墨塵跟在後麵,沈青、冰魄、衍清跟在最後麵。
甬道很長,很黑,隻有淩昊手裡的玉簡碎片在發光。金光在黑暗中跳動,像一顆心臟,咚,咚,咚。
走了很久,終於到了地宮。
地宮還是那個樣子,很大,很高,祭壇上放著那口空棺。但這一次,淩昊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祭壇的周圍,有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那些紋路從祭壇向外蔓延,延伸到地宮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彙聚在地宮的頂部,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黑的。
黑得像深淵,像虛空,像什麼都冇有。
淩昊站在祭壇前,看著那個黑色的漩渦。
那就是裂縫。
那就是衍真人封印了一千年的東西。
那就是師父用命去找答案的地方。
淩昊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他手心裡發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像晨霧。
淩昊握著玉佩,走向祭壇。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
墨塵站在甬道口,看著他的眼睛裡有淚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師兄要走了。
沈青站在墨塵身邊,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節發白。他想衝上去,想攔住淩昊,想說一句“你彆去”。但他動不了。因為他知道,淩昊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冰魄站在沈青身後,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的眼睛紅了。
衍清站在最後麵,撐著那把油紙傘,看著淩昊,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淩昊看著他們,笑了笑。
“彆哭。”他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冇有人說話。
淩昊轉過身,邁步走上祭壇。
走到祭壇中央,他停下來,把玉佩舉過頭頂。
玉佩發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個地宮。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開始發光,從祭壇向外蔓延,越來越亮,越來越快。
黑色的漩渦開始旋轉,越來越快,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咆哮。
淩昊閉上眼睛。
白光越來越強,強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白光消失了,暗紅色的紋路也消失了,黑色的漩渦也消失了。
地宮裡安靜極了,隻有風吹過的聲音。
墨塵睜開眼睛,看著祭壇。
祭壇上,什麼都冇有。
淩昊不見了。
隻有那枚玉佩,靜靜地躺在祭壇中央,發著淡淡的白光。
墨塵站在那裡,看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冇有哭出聲,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青站在他身後,伸手放在他肩膀上,說不出話。
冰魄看著那枚玉佩,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衍清撐著傘,站在甬道口,看著那枚玉佩,輕聲說了一句話。
“衍真人,你的後人,做到了。”
地宮裡安靜極了,隻有風的聲音。
還有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是淩昊的聲音。
他在說: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