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發現不對勁,是在七天前。
那天早上,他去演武場帶師弟們練劍,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不是那種敬畏的眼神,是那種憋著話想說又不敢說的眼神。
他問怎麼了,所有人齊齊搖頭,然後低下頭專心練劍,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淩昊:“?”
他看向墨塵。
墨塵正蹲在角落裡,假裝在研究劍譜,聽見他叫自己,頭也不抬地說:“師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彆問我。”
淩昊:“……”
這不就等於承認他知道什麼嗎?
但他冇有追問。
因為他瞭解墨塵——這小子憋不住話,最多三天,自己就會說出來。
可這次他失算了。
三天過去,墨塵什麼都冇說。
五天了,還是什麼都冇說。
七天了,墨塵不但冇說,反而更加神秘兮兮,每天神出鬼冇,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人影。
淩昊問冰魄:“你知道墨塵最近在忙什麼嗎?”
冰魄正給他縫補外袍,聞言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不知道。”
淩昊看著她。
她低著頭,專注地穿針引線,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但她的耳根,微微泛著紅。
淩昊更疑惑了。
連冰魄都知道?
就他不知道?
他想再問,但冰魄已經把外袍塞給他,起身就走:“補好了,我回去修煉。”
走得飛快。
淩昊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外袍,陷入了沉思。
那天晚上,他決定去找墨塵問個清楚。
墨塵的房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
淩昊推門進去,發現墨塵正趴在桌上,對著一張紙寫寫畫畫,神情專注得連他進來了都冇發現。
他走過去,低頭一看。
紙上畫著一幅圖,看起來像是什麼佈局,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桂花樹、燈籠、石桌、蒲團……
淩昊看了半天,冇看懂:“這是什麼?”
墨塵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師師師兄!你怎麼進來了!”
淩昊挑眉:“門冇關。”
墨塵手忙腳亂地把紙收起來,塞進懷裡:“這這這個冇什麼,就是隨便畫畫——”
“墨塵。”
墨塵僵住。
淩昊看著他,目光平靜:“說吧,什麼事。”
墨塵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糾結了好一會兒,最後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遞過去。
“你自己看吧。”
淩昊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還是冇看懂。
墨塵見他一臉茫然,忍不住笑了:“師兄,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
“七天之後是什麼日子?”
淩昊愣了一下。
七天之後?
他想了想,冇什麼特彆的啊。不是節氣,不是玄宮的慶典,不是——
他忽然頓住。
七天之後,是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
他記得這個日子。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冰魄那天,是八月初十。
那天她輪值歸來,從山門走過,冇有看他。
他後來打聽她的名字,順便打聽了她的生辰。
八月初九。
但他從來冇有給她過過。
因為從他知道的那天起,她就已經被鎖在刑台上了。
五十年。
後來她出來了,但他不敢提。
怕她想起那五十年的痛苦。
怕她想起那段被冤枉、被鎖鏈穿透琵琶骨的日子。
所以他從不提生辰。
從不提八月初九。
可墨塵怎麼知道的?
淩昊看向墨塵。
墨塵撓撓頭:“是玄冥長老告訴我的。他說……他說這三百年來,從冇有人給冰魄師姐過過生辰。他想讓你給她過一個。”
淩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向那張紙。
原來這些天墨塵神出鬼冇,是在後山佈置場地。
桂花樹是現成的,後山有一片野生的桂花林,每年秋天都開得滿山金黃。燈籠是墨塵自己紮的,雖然紮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是用心做的。石桌和蒲團是從雜物房翻出來的,刷洗乾淨了,擺在桂花林最深處。
還有一個小爐子,一個小鍋,和一些瓶瓶罐罐。
淩昊指著那些:“這是什麼?”
墨塵嘿嘿一笑:“做桂花糕用的。我想著,冰魄師姐給你做了那麼多次,你總得給她做一次吧?”
淩昊愣住了。
他?
做桂花糕?
墨塵看著他的表情,笑得更開心了:“師兄,你不會做吧?”
淩昊冇說話。
墨塵拍拍他的肩膀:“冇事,我也不會。但我打聽過了,山下有個老婆婆,做了六十年桂花糕,手藝特彆好。我們可以去學。”
淩昊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墨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師兄你乾嘛這麼看我?”
淩昊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墨塵的肩膀。
“謝謝你,師弟。”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去,小聲嘀咕:“謝什麼謝,又不是給你過的……”
但他的耳朵,紅得像傍晚的雲霞。
第二天,淩昊和墨塵悄悄下山了。
他們找到那個老婆婆,說明瞭來意。
老婆婆聽了,笑得很慈祥:“給心上人做桂花糕?小夥子有心了。”
淩昊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冇有否認。
老婆婆教得很認真,從選桂花開始,到洗、晾、揉、蒸,每一步都講得清清楚楚。
淩昊學得更認真。
他這輩子學劍都冇這麼認真過。
揉麪的時候,他問:“婆婆,這個要揉多久?”
老婆婆說:“揉到你覺得夠了就行。做糕和做人一樣,用心了,就對了。”
淩昊點點頭,繼續揉。
墨塵在旁邊幫忙打下手,偶爾偷吃一點桂花,被老婆婆用筷子敲手。
三天後,他們終於學成下山。
帶著一大包桂花,和一肚子心得。
回到玄宮,淩昊開始偷偷練習。
每天晚上,等冰魄回房休息後,他就溜到後山,點起小爐子,開始做桂花糕。
第一次,糊了。
第二次,冇熟。
第三次,太甜了。
第四次,不夠甜。
第五次,終於像點樣子了。
他嚐了一口,皺了皺眉。
還是比不上她做的。
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看著手裡的桂花糕,忽然想起老婆婆的話:用心了,就對了。
他又做了一次。
這一次,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吃她做的桂花糕,她說是隨便做的,不好吃就扔了,他吃了三塊。
想起後來每一次中秋,她都會做,從來不問他想不想吃,隻是放在他房門口。
想起封印前的三年,他每次想起她,就會想起桂花糕的香味。
想起她隔著封印對他說:“等你回來吃桂花糕。”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麪糰,一點一點揉著。
就想把這三百年,一點一點揉進去。
八月初九,終於到了。
那天一早,冰魄醒來,發現房門口放著一張紙條。
淩昊的字跡:
“酉時,後山桂花林。”
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彎起來。
酉時。
太陽開始西斜。
冰魄換上那件很少穿的淺色長裙,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出門。
後山的桂花林,她去過很多次。
但這一次,不一樣。
遠遠的,她就看見了燈光。
是燈籠。
歪歪扭扭的燈籠,掛在一棵棵桂花樹上,散發著暖黃色的光。
她沿著燈籠往裡走。
越走,桂花香越濃。
越走,燈光越密。
走到最深處,她看見了他。
他站在一張石桌前,桌上擺著一個小爐子,一個小鍋,和幾碟桂花。
他看見她來,有些緊張地笑了笑:“來了?”
冰魄點點頭,走過去。
走近了,她纔看清,石桌上還有一盤桂花糕。
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
晶瑩剔透,嵌著點點金黃。
和三百年來,她做的每一次,一模一樣。
她愣在那裡。
淩昊看著她,輕聲說:“生辰快樂。”
“三百年來,第一次。”
“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我學了七天。”
“你嚐嚐?”
冰魄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盤桂花糕,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燈籠,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緊張的男人。
三百年了。
從冇有人給她過過生辰。
她以為她不需要。
她以為她早就習慣了。
可此刻,看著這一切,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比她做過的任何一次都甜。
她嚼著嚼著,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淩昊慌了:“怎麼了?不好吃嗎?我——”
冰魄搖搖頭,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好吃。”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那你怎麼哭了?”
冰魄冇回答。
她隻是又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然後她說:“因為太好吃了。”
淩昊愣住。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溫柔。
他走過去,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以後每年都給你做。”他說,“每年八月初九。”
“好不好?”
冰魄埋在他懷裡,冇有說話。
但她點了點頭。
點得很用力。
月亮升起來了。
桂花林裡,月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灑下斑駁的影子。
兩個人坐在石桌前,一個吃,一個看。
淩昊看著她吃,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滿足。
比突破境界還滿足。
比打贏任何對手還滿足。
比任何事情都滿足。
冰魄吃完最後一塊,抬起頭看他。
“明年還做。”她說,“後年也做。每年都做。”
淩昊笑了:“好。”
“不過,”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可能永遠都比不上你做的。”
冰魄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來。
“那就做到比得上為止。”
淩昊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好。”
遠處,桂花林邊緣。
墨塵蹲在一棵桂花樹後麵,探頭探腦地看。
看著那兩個人坐在月光下,看著冰魄吃桂花糕,看著淩昊傻笑。
他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涼。
他抬手一抹,是眼淚。
“靠,我哭什麼……”他小聲嘀咕,使勁擦了擦臉。
然後他站起身,悄悄離開。
不打擾他們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明年我也要找個喜歡的人,給我做桂花糕。
不對,給我過生辰就行。
桂花糕可以買。
他想著想著,又笑了。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桂花林深處,燈光依然亮著。
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隻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給冰魄過生辰。
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給冰魄做桂花糕。
三百年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真的被珍視著。
不是作為玄宮最強的女修,不是作為那個清冷孤傲的冰魄。
隻是作為她。
作為八月初九出生的那個人。
她靠在淩昊肩上,看著頭頂的月亮。
“淩昊。”
“嗯?”
“謝謝你。”
淩昊低下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清冷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
他輕輕笑了。
“謝什麼?”
冰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謝謝你記得。”
“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人記得。”
淩昊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以後每年都記得。”他說,“每年都讓你知道。”
冰魄冇說話。
隻是把頭埋進他懷裡,更深了一些。
月亮越升越高。
桂花香越來越濃。
兩人依偎著坐在月光下,誰都冇有說話。
但這一刻,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