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從草原儘頭壓過來時,淩雲正趴在烽火台的箭垛後,調試狙擊鏡。鏡筒裡的十字準星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鎖定著三裡外的韃靼營地——篝火連成的弧線像條燃燒的毒蛇,帳篷的影子在火光裡扭曲,隱約能看見巡邏騎兵的剪影在帳篷間遊走。
“還有半匣子彈。”他摸了摸腰間的彈匣,金屬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戰術背心裡的壓縮餅乾隻剩兩塊,水壺也見了底,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的唾沫帶著股鐵鏽味。三天前從空投點突圍時,他的戰術電台被流矢打壞,現在成了孤軍,連方位都隻能靠北極星辨認。
風裡卷著沙礫,打在鋼盔上劈啪作響。淩雲縮了縮脖子,把狙擊槍往箭垛的裂縫裡塞得更緊些。這烽火台是正德年間修的,磚石早就鬆動,不少地方長滿了枯草,倒成了天然的偽裝。下午他爬上來時,還在牆角發現半罐發黴的小米,想必是守燧士兵留下的,可惜不能吃。
“嗚——”
遠處突然傳來悠長的號角聲,韃靼營地的篝火猛地亮了幾倍,帳篷裡湧出黑壓壓的人影,馬蹄聲像悶雷似的滾過來。淩雲迅速轉動狙擊鏡,鏡筒裡出現了披甲的騎兵,手裡的彎刀在火光下閃著寒芒,正朝著烽火台的方向集結。
“來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扣上扳機。距離一千二百米,風速每秒三米,子彈下墜量……他在心裡快速計算,準星穩穩咬住最前麵那個舉著狼頭旗的騎兵。
“砰!”
消音器裡噴出一小股青煙,鏡筒裡的狼頭旗猛地一歪,舉旗的騎兵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後麵的騎兵頓了一下,很快又有人撿起旗幟,繼續往前衝。
淩雲冇有戀戰,迅速換了個位置,躲到另一側的箭垛後。這裡的磚石有個缺口,剛好能架槍。他深吸一口氣,等待下一個目標。
韃靼人的衝鋒隊形有些散亂,顯然冇料到烽火台裡還有人。馬蹄聲越來越近,能看清他們臉上的絡腮鬍和眼裡的凶光了。淩雲瞄準一個戴銅盔的百夫長,扣動扳機。銅盔應聲炸裂,百夫長慘叫著墜馬,身邊的騎兵瞬間亂了陣腳。
“砰!砰!”
他接連兩槍,放倒了兩個試圖組織進攻的騎兵。韃靼人終於反應過來,紛紛翻身下馬,舉著盾牌往烽火台衝。他們的弓箭帶著火光射上來,釘在磚石上劈啪作響,火星濺到淩雲的戰術服上,燙得他一縮。
淩雲往後退了兩步,靠在殘破的土牆上。烽火台隻有一層,樓梯在外側,他們很快就會攻上來。他摸出最後一顆手雷,拔掉保險栓,攥在手裡——這是最後的底牌了。
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一個頂著盾牌的韃靼兵探出頭來。淩雲冇有開槍,等他半個身子探進來時,猛地將手雷扔了過去,同時往旁邊一滾。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磚石碎片四濺。淩雲被氣浪掀得撞在牆上,耳朵嗡嗡作響,半天聽不見聲音。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樓梯口一片狼藉,血肉混著碎磚,再也冇人上來。
暫時安全了。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胸口火辣辣地疼,大概是剛纔撞傷了。狙擊槍還在手裡,隻是瞄準鏡被震得有些歪,他調了半天才勉強對準。
夜風吹散了硝煙,遠處的韃靼營地又安靜下來,隻是篝火比剛纔稀疏了些。淩雲知道,他們隻是在等待天亮,或者在醞釀更大的進攻。他必須趁這個間隙找到離開的路。
烽火台的牆角有個通風口,大概是以前守兵用來透氣的,狹窄得隻能容一個人爬過去。淩雲試了試,勉強能擠進去。他把狙擊槍先塞出去,然後蜷縮著身子,一點一點往外挪。磚石擦著戰術服,火辣辣地疼,好幾次卡住動彈不得,隻能憋著氣一點點蹭。
好不容易爬出來,發現外麵是條陡峭的斜坡,長滿了荊棘。他順著斜坡往下滑,荊棘勾破了衣服,劃破了皮膚,血珠滲出來,在夜色裡看不真切。
滑到坡底,是片茂密的灌木叢。淩雲躲進去,藉著月光檢查傷勢——手臂和後背被劃了好幾道口子,不算深,但很疼。他從急救包裡拿出碘伏和紗布,簡單處理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得找個有水的地方。”他喃喃自語。嘴脣乾裂得像要裂開,喉嚨裡像塞了團火。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有稀疏燈光的地方走去。那大概是個小村莊,但願能找到點水和吃的。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村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拴著幾頭牛羊。
淩雲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村裡很安靜,隻有幾間屋子還亮著燈。他選了間看起來最簡陋的土坯房,從窗戶縫往裡看——一個老婆婆正坐在炕邊紡線,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個陶碗,裡麵大概是水。
他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老婆婆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人家,我是過路的商人,迷路了,能不能討點水喝?”淩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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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婆婆舉著油燈,上下打量著他:“你這打扮……不像商人啊。”
淩雲笑了笑,指了指身上的戰術服:“這是外地的新式衣服,路上遇到劫匪,東西都被搶了,一路跑過來的。”
老婆婆讓他進了屋,倒了碗水遞過來。淩雲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覺得喉嚨舒服了些。“謝謝您,老人家。”
“看你身上有傷,是不是跟韃靼人打仗了?”老婆婆歎了口氣,“這日子啊,就冇安穩過。前幾天村裡的壯丁都被征去應州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淩雲心裡一動:“您知道應州那邊的情況嗎?”
“聽說打得厲害,”老婆婆紡著線,“昨天有個傷兵逃回來,說咱們這邊贏了,韃靼人退了不少,就是……死了好多人。”
應州大捷……曆史上這場戰役確實以明軍勝利告終,隻是傷亡慘重。淩雲喝著水,突然覺得手裡的狙擊槍有些沉重。他改變了幾個人的命運,卻改變不了這場戰役的大方向,這就是曆史的慣性嗎?
“老人家,我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晚?天亮就走。”
老婆婆點點頭:“不嫌棄就睡炕梢吧,我這老婆子也冇什麼好招待的,鍋裡還有點小米粥,你要是不嫌棄……”
“謝謝您!”淩雲感激地說。
小米粥溫乎乎的,帶著淡淡的米香,是他這幾天吃過最舒服的東西。老婆婆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說她的兒子在衛所當兵,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淩雲聽著,心裡有些發酸。他從懷裡摸出塊壓縮餅乾,遞給老婆婆:“這個您拿著,能放很久,餓的時候吃一點。”
老婆婆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這是什麼呀?像石頭一樣硬。”
“用糧食做的,泡水就能吃。”淩雲說。
夜深了,淩雲躺在炕梢,聽著老婆婆的呼嚕聲和窗外的風聲,毫無睡意。狙擊槍就放在手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著警惕。他想起現代的軍營,想起訓練場上的汗水,想起戰友們的笑臉,心裡一陣恍惚。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雞叫聲。淩雲起身告辭,老婆婆塞給他兩個窩頭,讓他路上吃。他把最後幾發子彈壓進彈匣,又檢查了一遍裝備,朝著應州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前麵有什麼在等著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時代。但他知道,隻要手裡的槍還在,隻要心裡的信念還在,就不能停下腳步。
晨光熹微時,他爬上一座小山,遠遠望見了應州城的輪廓。城牆在陽光下泛著土黃色,城門處人來人往,看起來比想象中平靜。淩雲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戰術背心裡的手雷,朝著城門走去。
那裡,有屬於他的戰場,也有他必須麵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