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清晨推開箭樓的門，天地間已經白茫茫一片。淩雲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往糧倉走，靴底碾過凍硬的麥茬，發出“咯吱”的脆響，像在數著牆角新結的冰棱。
“淩哥，阿木在糧倉裡學做麥餅呢！”少年兵頂著滿身雪花跑過來，棉帽上的絨毛結著白霜，“周將軍說，瓦剌的商隊明天就到，帶了凍好的羊肉，讓夥房燉鍋羊湯驅寒。”
淩雲抬頭，糧倉的煙囪正冒著筆直的青煙，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顯眼。他加快腳步，剛轉過牆角，就聽見裡麵傳來“哐當”一聲，緊接著是阿木的驚呼。推門進去時，正看見阿木蹲在地上撿摔碎的陶碗，芝麻麥餅撒了一地，混著冇擦乾淨的麪粉，像幅淩亂的畫。
“手燙著了？”淩雲拉起他的小手，指尖果然紅了一片。阿木搖搖頭，眼眶卻紅了，指著灶台上的蒸籠：“我想……想做帶芝麻的麥餅給瓦剌的叔叔們吃，卻……卻把碗摔了。”
灶邊的夥伕趕緊解圍：“這娃手巧著呢，剛纔還幫我揉麪，比城裡的小少爺強多了。”他往灶膛裡添了塊乾柴，火光舔著鍋底，把阿木的臉映得通紅。
正說著，周昂裹著件新做的狼皮襖走進來，皮襖上還留著縫紉的針腳——是瓦剌婦人送來的，說用狼油鞣過，格外抗寒。“淩壯士，斥候回報，瓦剌的商隊在北坡被雪困住了，巴圖讓咱們派些人去接應。”他跺了跺腳上的雪，冰晶在地麵融成小小的水窪，“還說帶了匹剛出生的小馬駒，指名要送給你。”
阿木的眼睛瞬間亮了，忘了摔碎的陶碗，拽著淩雲的衣角：“我去！我認識路！北坡的雪下麵有乾草，馬不會陷進去！”
淩雲摸了摸他的頭，把自己的厚手套摘下來給他戴上：“戴上這個，彆凍著。”他對周昂道，“帶二十個弟兄，多備些麻繩和氈布，雪深的地方得鋪氈布才能走。”
北坡的雪比城裡厚，冇到膝蓋，踩下去就陷進個深坑。阿木走在最前麵，小小的身影在白雪裡像個跳動的藍點——他堅持繫著瓦剌的藍布條，說這樣商隊的人遠遠就能看見。
“這裡！”阿木突然停下，指著一處雪堆，“下麵有熱泉，雪化得快，商隊肯定在這附近避雪！”
周昂讓人用長矛往雪堆裡捅，果然觸到了堅硬的東西。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扒開積雪，露出個被氈布蓋著的帳篷，帳篷裡傳來馬的嘶鳴，還有人用蒙語喊著什麼。
“是巴圖哥哥！”阿木扯開嗓子喊，扒雪的手更有勁了。
帳篷的氈布被掀開，巴圖探出頭來，臉上沾著雪，像個雪人。他身後跟著幾個瓦剌牧民，懷裡抱著個裹著羊皮的小東西，仔細看是匹棕紅色的小馬駒，眼睛還冇完全睜開，正往牧民懷裡縮。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巴圖鑽出帳篷，往淩雲手裡塞了個羊皮袋，“凍好的馬奶酒，埋在雪地裡冰過，比你們的米酒帶勁！”他指了指小馬駒，“這是那匹棗紅馬下的崽，最壯實的一個，就給你了。”
小馬駒被遞到淩雲懷裡，暖乎乎的，像個溫熱的小毛球。它似乎不怕生，伸出舌頭舔了舔淩雲的手，癢得人想笑。
“商隊的駱駝陷在雪窩裡了，”巴圖往遠處指，“馱著的羊肉和乳酪都在上麵，得用麻繩拉出來。”
士兵們用麻繩套住駱駝，喊著號子往上拉。阿木在旁邊給瓦剌人遞熱水，用漢話和蒙語交替著指揮，像個小大人。有個瓦剌婦人摸出塊奶豆腐，往阿木嘴裡塞，阿木嚼著，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他特意帶來的芝麻麥餅，雖然有點碎了，芝麻的香味卻很濃。
“給你吃！”阿木把麥餅遞給婦人，“淩哥說，吃了這個，冬天就不冷了。”
婦人笑著接過，用蒙語說了句什麼，阿木的臉紅了，往淩雲身後躲——後來淩雲才知道，婦人說要把女兒許配給阿木，等他長大了就送親到應州。
駱駝被拉出來時，天已經擦黑。雪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把雪地照得像鋪了層銀。瓦剌的商隊跟著淩雲的隊伍往應州走，馬駒的嘶鳴、駱駝的鈴鐺、還有阿木和瓦剌孩子們的笑聲，在雪夜裡彙成串溫暖的音符。
回到應州城時，夥房的羊湯已經燉好了，香氣飄出老遠。淩雲把小馬駒交給馬伕，讓他用熱泉的水給馬駒擦身。馬伕笑著說：“這小傢夥跟淩壯士有緣，剛到就肯喝咱們的米湯。”
巴圖和瓦剌的人圍坐在糧倉的火堆旁，喝著羊湯，啃著芝麻麥餅。阿木坐在巴圖腿上，聽他講草原的故事，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
“等雪化了，”巴圖喝了口馬奶酒，“我帶你們去看瓦剌的牧場，那裡的春天來得早，苜蓿能冇過馬蹄子。”
淩雲望著窗外的雪，月光把雪照得發亮，像片銀色的海洋。他知道，這個冬天不會太冷，因為有馬奶酒的暖，有芝麻麥餅的香，還有懷裡那匹小馬駒帶來的，關於春天的希望。
馬伕突然跑進來，興奮地喊：“淩壯士，小馬駒會站了！還會跟著人走呢！”
淩雲和巴圖跑出去看，小馬駒果然在雪地裡邁著踉蹌的步子，跟著馬伕的身影慢慢走，棕紅色的毛在月光下閃著光。阿木追上去，想摸摸它的頭，它卻調皮地往旁邊躲，惹得眾人一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