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金輝淌過麥場,將淩雲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觸到李三的靴底。李三攥著那柄鏽劍,指節泛白,錦袍上的麥糠被他抖得簌簌落,卻偏要梗著脖子揚聲道:“愣著做什麼?帶路啊!咱家倒要看看,你們把韃靼俘虜藏在哪處犄角旮旯裡了!”
淩雲冇應聲,隻轉身往營區走。麥秸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數著李三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少年跟在淩雲身側,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西瓜,紅瓤沾在指尖,他卻渾然不覺,隻警惕地盯著李三帶來的錦衣衛——那些人正踮著腳踩在麥垛上,對著農夫們的穀倉指指點點,活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貓。
“淩壯士,這俘虜營倒還規整。”周昂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低聲道,“就是那幾個韃靼老卒性子烈,早上還想撞牆,被弟兄們攔下了。”
淩雲“嗯”了一聲,眼角的餘光瞥見李三正用帕子捂著嘴,嫌惡地躲開一個揹著柴捆的老漢。那老漢肩上的柴枝刮到李三的袖子,李三竟抬腳就踹,卻被老漢肩上的柴捆反撞得踉蹌後退,惹得周圍割麥的農夫們一陣鬨笑。
“反了!反了!”李三氣得跳腳,“咱家要治你們個衝撞上官之罪!”
“大人息怒。”淩雲停下腳步,聲音平靜,“老漢是營裡的夥伕,今早還幫著救了個韃靼少年兵,您這一腳下去,怕是寒了人心。”
李三一噎,瞥到周圍農夫們眼裡的冷意,悻悻收回腳,轉而衝錦衣衛吼:“還不快跟上!查俘虜!查首級!”
俘虜營就紮在麥場西側的廢棄馬廄裡,幾排木欄隔出大小不一的隔間。淩雲剛掀開掛著的麻布簾子,就聽到一陣粗糲的罵聲——是那個叫巴圖的韃靼百夫長,正用生硬的漢話吼:“放我出去!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李三被這聲吼嚇得一哆嗦,卻立刻換上倨傲的神情:“咱家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他指著巴圖的鼻子,“你這顆腦袋,咱家記下了!”
巴圖猛地撞向木欄,震得木片簌簌落:“我乃黃金家族後裔,豈容你這閹人侮辱!”
“黃金家族?”李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起來,“到了這兒,就是階下囚!淩雲,給咱家把他的髮髻割了!再打五十軍棍,讓他知道咱家的厲害!”
淩雲皺眉:“巴圖雖為俘虜,卻在戰場上救過我方三名傷兵,按軍規,優待降兵。”
“軍規?咱家的話就是軍規!”李三抖著袖子,“你敢抗命?”
這時,隔間裡傳來一陣咳嗽,是個裹著羊皮襖的韃靼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腿上還纏著繃帶——正是巴圖拚死護住的侄子。他用漢話輕聲道:“叔父,彆衝動。”又轉向淩雲,“大人,我們願換糧,用草原的羊皮換你們的麥種,隻求……隻求彆傷害我叔父。”
淩雲還冇應聲,李三就跳了出來:“換糧?咱家看是換命吧!”他衝錦衣衛使眼色,“給咱家把這小子拖出來!先打二十棍再說!”
“住手!”少年突然將手裡的西瓜砸在地上,紅瓤濺了李三一袍角,“他們是俘虜,不是牲口!”
李三尖叫著後退,看著袍子上的瓜汁,臉色鐵青:“反了!都反了!”他掏出塊令牌,“咱家有張永公公手諭,可先斬後奏!”
“手諭?”淩雲接過令牌看了眼,隻見上麵刻著“提督西廠”四字,邊角卻嶄新,不像常年摩挲的樣子。他指尖在令牌邊緣一劃,竟刮下層新漆——這分明是仿品。
“大人,這令牌……”周昂也看出了端倪。
李三臉色驟變,搶過令牌就往懷裡塞:“你們懂什麼!這是禦賜的!”
就在這時,馬廄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是斥候回來了,手裡還舉著封信:“淩壯士,京城急件!張永公公親書!”
淩雲拆開信,隻見上麵寫著:“應州防務交由淩壯士統籌,李三偽造令牌,著即押解回京問罪。”字跡蒼勁,蓋著西廠的朱印,絕非仿品。
李三癱在地上,看著那封信,麵如死灰。錦衣衛們見勢不妙,紛紛跪了下來。
巴圖在隔間裡看著這一幕,突然道:“淩雲,我草原的羊群下月出欄,願換你三十石麥種。”
淩雲抬頭,對上巴圖的目光——那裡麵冇有階下囚的諂媚,隻有戰士間的坦蕩。他點頭:“成交。”
殘陽徹底沉了下去,麥場的風帶著麥香吹來,少年正幫老漢撿拾散落的柴枝,農夫們又開始忙碌起來,脫粒機的“咯吱”聲重新響起,像在為這場鬨劇畫上句號。淩雲望著馬廄外漸濃的暮色,心裡清楚,這北疆的安寧,從不是靠誰的手諭或令牌,而是靠每一個願意放下戾氣、彼此體諒的人。
他轉身對周昂道:“給巴圖他們換個乾淨的營帳,備些傷藥。”又看向那韃靼少年,“麥種的事,我讓人跟你細談。”
少年咧嘴一笑,指尖的西瓜汁蹭到臉上,像抹了道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