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在應州城的垛口上,將淩雲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倚著箭樓的立柱,手裡摩挲著塊磨得發亮的狼骨——那是今早清理戰場時從獨眼漢子懷裡摸出來的,骨頭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狼頭,邊緣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淩總管,”王二狗抱著捆乾草從樓下跑上來,粗布襖子上結著層白霜,“夥房的老馮說,今晚輪到咱們神機營值夜,柴火夠燒到後半夜。”他把乾草往牆角一扔,蹲下來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就是這風,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耳朵生疼。”
淩雲抬頭望向關外,暮色正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吞掉遠處的狼山。朔風捲著雪沫子,打在箭樓的木板上“啪啪”作響,夾雜著遠處營地裡傳來的刁鬥聲——“當——當——”,兩下沉悶的敲擊,是戍時了。
“周百戶的傷怎麼樣?”他問。下午拚殺時,周百戶為了護著個新兵,胳膊被彎刀劃了道口子,深可見骨。
“軍醫剛換了藥,說冇傷著筋骨,就是血虧,得補補。”王二狗往嘴裡塞了塊凍硬的麥餅,嚼得“咯吱”響,“那老小子犟得很,非說這點傷不算啥,還想替咱們值夜呢。”
淩雲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塊曬乾的鹿肉——上次朱厚照賞的,他一直冇捨得吃。“拿去給周百戶,讓他就著熱水燉了。”
“哎!”王二狗接過來,又想起什麼,“對了,那少年呢?剛纔清點軍械時冇見著人。”
話音剛落,箭樓的木梯就傳來“噔噔”的響動。少年抱著捆箭矢跑上來,鼻尖凍得通紅,軍襖的領口沾著層薄雪。“淩哥,軍械都清點完了,火銃的藥池全擦過了,就等明早試射。”他把箭矢往牆角一放,哈著白氣搓手,“下麵的哨兵說,後半夜可能有雪。”
淩雲看他軍襖袖口磨破了個洞,露出裡麵凍得發紫的手腕,皺眉道:“怎麼不多穿點?”說著便解下自己的外袍——那是件玄色的錦袍,朱厚照賞的,料子厚實。
少年慌忙擺手:“不用不用,我火力壯!”
“穿上。”淩雲的語氣不容置疑,把袍子往他身上一裹,“凍壞了手,明天怎麼練裝彈?”
少年低頭拽著袍角,錦緞的料子滑溜溜的,帶著淡淡的鬆木香——那是淩雲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校場,淩雲教他卸火銃時,指尖無意中碰到他的手背,也是這麼暖烘烘的。
“淩哥,”他小聲問,“你說……韃靼人真會繞去宣府衛嗎?”
淩雲望著關外的黑暗,那裡像是藏著無數雙眼睛。“不管來不來,咱們守好應州,就是守住了門戶。”他撿起支箭矢,搭在弓上,對著遠處的黑影虛射一箭,“當年戚將軍說過,‘十戰十勝,不如一守’,就是這個理。”
刁鬥聲又響了,“當——當——”,亥時了。
王二狗抱著個酒葫蘆跑上來,臉上紅撲撲的:“周百戶給的,說是他兒子從江南捎來的米酒,暖身子。”他給淩雲倒了半碗,又給少年倒了點,“少喝點,你還小。”
米酒帶著股甜香,滑進喉嚨裡,暖意順著嗓子眼一路往下淌。少年咂咂嘴,眼睛亮起來:“比咱們老家的燒刀子好喝!”
“那是,這可是好東西。”王二狗嘿嘿笑,“等打退了韃靼人,俺請你喝個夠!”
突然,遠處的雪地上傳來“沙沙”的響動。淩雲立刻按住腰間的短銃,示意兩人噤聲。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踩著薄雪在移動,斷斷續續,從西北方的林子那邊傳來。
“是斥候?”王二狗摸出了腰間的彎刀。
淩雲搖頭,指了指地上的雪痕——風捲著雪沫子掠過,留下串極淺的腳印,比尋常男子的要小些,像是……女人的?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王二狗守著箭樓,自己則貓著腰,順著垛口往下滑。少年想跟上來,被他按住肩膀——“看好弓箭”。
雪地裡的寒氣透過靴底往上鑽,淩雲屏住呼吸,藉著雪光辨認腳印的方向。那腳印在林子邊緣拐了個彎,竟朝著營地方向去了。他心裡一緊,難不成是細作?
正追著,前麵突然傳來聲低低的啜泣。淩雲閃身躲在棵老榆後,探出頭——隻見個穿著韃靼服飾的女子,正蹲在雪地裡,懷裡抱著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大概三四歲,小臉凍得發紫,已經冇了聲息。
女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露出張滿是淚痕的臉,眼睛裡又驚又怕。她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淩雲聽不懂,但看她的樣子,不像個奸細。
這時,少年抱著弓箭追了過來,看到這情景,突然道:“她在說……孩子快凍僵了,求我們救救他。”
淩雲一愣:“你聽得懂?”
“俺娘是韃靼人,”少年臉有點紅,“小時候聽她說過幾句。”他往前走了兩步,用韃靼話跟那女子說了幾句,回頭對淩雲道,“她說她們是被巴特爾抓來的,男人被拉去當壯丁了,她帶著孩子想逃回家,冇想到孩子……”
女子又開始哭,聲音壓抑得讓人心頭髮緊。淩雲摸了摸懷裡的鹿肉乾,又看了看那孩子凍得發青的臉,終究是歎了口氣:“把她們帶回營裡,找軍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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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箭樓時,刁鬥正敲到子時。軍醫給孩子灌了點熱薑湯,又裹上了厚棉被,那小小的身子才漸漸有了點暖意。女子跪在地上,對著淩雲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木板上“咚咚”響。
“起來吧。”淩雲扶起她,“明天讓通事問問,她家在哪,能送回去就送回去。”
少年端來碗熱粥,遞給女子,用韃靼話輕聲說著什麼。女子接過粥,眼淚掉在碗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王二狗蹲在角落,看著這一幕,撓撓頭:“淩哥,咱們這麼做,會不會……”
“打仗打的是韃靼的兵,不是百姓。”淩雲打斷他,往火塘裡添了塊柴,火光跳了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融融的,“戚將軍說過,‘民心安,邊牆固’,就是這個意思。”
雪不知何時下了起來,簌簌地落在箭樓的頂上,像是給這寒夜蓋上了層棉被。刁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當——當——”,醜時了。
少年靠在火塘邊,已經睡著了,臉上還帶著點酒氣。淩雲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他身上。王二狗打了個哈欠:“淩哥,你也眯會兒,下半夜俺來守。”
淩雲搖搖頭,望著窗外的雪。雪光裡,應州城的輪廓像頭沉睡著的巨獸,而他們,就是這巨獸的牙齒。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個任務,也是這樣的寒夜,隊友們擠在臨時掩體裡,分享著最後一塊壓縮餅乾。那時總覺得,現代的武器能橫掃一切,可到了這裡才明白,無論是鋼槍還是火銃,最能讓人安心的,始終是身邊這些溫熱的人。
遠處的刁鬥又響了,“當——當——”,寅時了。雪停了,天邊泛起絲魚肚白。淩雲拿起那柄朱厚照賞的劍,走出箭樓。雪地上,他的腳印朝著校場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在晨光裡慢慢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