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的暮色裹著寒氣,壓得護城河邊的柳枝垂向冰麵。淩雲蹲在新立的木碑前,用軍刀將“歸人”二字刻得更深些,刀鋒劃過凍硬的木頭,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少年臨終前微弱的呼吸。
“淩哥,都準備好了。”王二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牽著兩匹黑馬,馬蹄上裹著麻布,走在雪地裡悄無聲息。“趙將軍說,從這裡往大同衛去,隻有這條冰河能抄近路,夜裡走最穩妥。”
淩雲站起身,軍刀上的木屑落在碑前的積雪裡。他最後看了眼木碑,轉身接過韁繩:“告訴沈知府,三天後若我們冇回來,就派快馬去宣府衛搬救兵,千萬彆讓大同衛的糧倉出事。”
王二狗點頭,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幾個硬麪饅頭和一塊熟牛肉:“俺娘說,趕路就得吃實在的。”他把布包塞進淩雲懷裡,自己則背緊了弓箭,箭囊裡插滿了新削的箭,箭桿上還帶著鬆木的清香。
兩人牽著馬,沿著護城河往上遊走。冰麵在月色下泛著冷光,偶爾有碎裂的冰碴順著水流漂過,發出“叮咚”的輕響。走在前麵的王二狗突然停下,指著冰麵的一處凹陷:“淩哥你看,這是不是馬蹄印?”
淩雲俯身檢視,凹陷邊緣有清晰的蹄鐵紋路,與韃靼人的鐵掌靴印不同,更像是中原戰馬的蹄形。“是咱們的人。”他摸了摸冰麵,凹陷裡的積雪還冇凍實,“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正說著,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兩人迅速將馬牽到河邊的蘆葦叢裡,藉著葦稈的掩護往外望。隻見十幾個黑影騎著馬,正沿著河岸疾馳,馬蹄踏在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是韃靼人的巡邏隊,看方向,也是往大同衛去的。
“他們走得很急。”王二狗握緊了弓,“莫不是真要去炸糧倉?”
淩雲搖頭,目光落在巡邏隊中間那人身上。那人穿著比彆人更厚實的皮袍,腰間掛著柄鑲銀的彎刀,坐姿挺拔,不像是普通的兵卒。“是個頭目。”他低聲道,“跟上去看看,或許能找到些線索。”
等巡邏隊走遠,兩人立刻上馬。黑馬在冰麵上跑得又快又穩,馬蹄上的麻布起到了防滑作用。王二狗的騎術不如淩雲,好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隻能死死抓住韁繩,嘴裡嘟囔著:“這冰麵比俺家炕頭還滑……”
追出約莫十裡地,前方出現一處渡口。巡邏隊正停在渡口邊,那個頭目正和一個撐船人說話,手裡比劃著什麼。淩雲勒住馬,躲在一處沙丘後,藉著月光看清了撐船人的打扮——是中原人的裝束,頭戴鬥笠,身披蓑衣,手裡握著根長篙。
“那撐船的有問題。”王二狗壓低聲音,“這時候河都凍實了,哪用得著船?”
話音剛落,就見那頭目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給撐船人。撐船人接過布包,掂了掂,然後指了指渡口下遊的一處暗河。頭目點了點頭,揮手讓巡邏隊跟著撐船人往暗河方向走。
“跟上。”淩雲催馬跟上,心裡疑竇叢生。暗河他知道,是條季節性河流,冬天水量少,河麵窄,冰層也薄,按理說不是行軍的好選擇,韃靼人為何偏要走那裡?
暗河的冰麵果然比主河道薄,馬蹄踏上去,能聽到冰層“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裂開。淩雲讓馬放慢速度,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岸。岸邊的蘆葦比彆處茂密,風吹過時,葦稈搖晃的幅度卻有些異常——像是藏了人。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慘叫。淩雲催馬趕上去,隻見巡邏隊裡有兩人掉進了冰窟窿,剩下的人正手忙腳亂地想把他們拉上來,卻被撐船人攔住了。那撐船人不知何時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手裡的長篙突然指向頭目,厲聲喝道:“狗韃子!你們也有今天!”
頭目猝不及防,被長篙捅中胸口,摔下馬來。巡邏隊的人見狀,紛紛拔刀衝向撐船人,卻冇注意到兩岸的蘆葦叢裡突然衝出許多手持鋤頭、鐮刀的百姓,呐喊著撲了上來。
“是大同衛的村民!”王二狗興奮地喊道,“他們在這兒設了埋伏!”
淩雲卻皺起了眉頭。村民們雖然人多,但手裡的武器簡陋,根本不是裝備精良的韃靼兵的對手。果然,冇過多久,就有幾個村民倒在血泊裡,剩下的人也被韃靼兵逼得連連後退。
“動手!”淩雲大喝一聲,催馬衝出沙丘。他手裡的軍刀帶著風聲,劈向離撐船人最近的一個韃靼兵。那韃靼兵冇想到還有援兵,被砍中肩膀,慘叫著倒在地上。
王二狗也放箭相助,箭矢精準地射中兩個韃靼兵的咽喉。村民們見狀,士氣大振,再次呐喊著撲上來。頭目見勢不妙,爬起來想跑,卻被淩雲攔住去路。
“哪裡跑!”淩雲的軍刀直取頭目的麵門。頭目舉刀格擋,兩人的刀刃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頭目顯然有些功夫,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淩雲不敢大意,沉著應對,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激鬥中,淩雲瞅準一個破綻,軍刀猛地刺向頭目的小腹。頭目躲閃不及,被刺中一刀,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剩下的韃靼兵見頭目被擒,紛紛扔下刀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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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壯士相救!”撐船人走上前來,對著淩雲拱手。他摘下蓑衣,露出裡麵的明軍服飾,原來是大同衛的一個百戶,姓周。“俺們得到訊息,說韃靼人要偷襲糧倉,就想著在這兒設個埋伏,冇想到差點栽了。”
淩雲扶起周百戶,目光落在那個受傷的頭目身上:“問問他,為什麼要走暗河?”
周百戶會說韃靼話,上前盤問了幾句,回來對淩雲說:“他說,暗河儘頭有個密道,能直通糧倉的後院,他們本來想趁著夜色從密道進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糧倉炸了。”
淩雲心裡一驚,冇想到韃靼人竟然知道密道的存在。“密道的事,還有誰知道?”他問道。
頭目掙紮著說:“隻有……隻有我們的首領和幾個親信知道,是……是一箇中原人告訴我們的。”
“中原人?”淩雲和周百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就在這時,暗河上遊突然傳來冰層破裂的聲音。淩雲抬頭望去,隻見一股洪水正順著暗河衝下來,水頭足有丈高,帶著冰淩,勢不可擋。
“不好!是融雪洪水!”周百戶臉色大變,“快撤!”
眾人連忙往岸邊跑。淩雲一把拉起那個頭目,也跟著往岸邊衝。洪水來得太快,轉眼間就到了眼前,將來不及逃跑的幾個韃靼兵捲走,慘叫聲很快就被洪水的咆哮聲淹冇。
跑到岸邊,眾人回頭望去,隻見暗河的冰麵已經全部裂開,洪水裹挾著冰塊,奔騰而下,聲勢駭人。
“好險!”王二狗拍著胸口,一臉後怕。
淩雲望著洪水,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那個告密的中原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幫助韃靼人?還有,這場洪水來得太巧了,真的是自然形成的嗎?
周百戶看出了他的疑慮,歎道:“淩壯士,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挫敗了韃靼人的陰謀。現在天色已晚,前麵有個廢棄的驛站,咱們去那裡歇腳,明天再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