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應州城外的薄冰,淩雲伏在馬背上,軍刀的寒氣透過皮鞘滲進掌心。身後的親兵們縱馬緊隨,甲冑碰撞聲在曠野裡盪開,驚起一群寒鴉。自大同衛策馬狂奔三個時辰,終於望見應州城頭的燈火,卻見那片光暈裡裹著猩紅——南門樓的一角正燃著大火,濃煙在月色中擰成猙獰的麻花。
“是韃靼人的火油彈。”趙將軍的聲音帶著冰碴,他勒住馬韁,指著城牆上飄動的狼頭旗,“他們果然來了。”
淩雲眯眼望去,城頭的明旗已被扯落,取而代之的是數十麵黑幡,幡角繡著白骨紋樣。城樓下的護城河邊,隱約可見浮屍隨波起伏,岸邊的積雪被染成暗褐,想來攻城的慘烈已無需多言。
“將軍,咱們從東門突?”王二狗攥著腰間的火藥包,指節泛白。東門是應州最薄弱的角樓,去年雨季還塌過一段,此刻想必防守最鬆。
淩雲卻搖頭,目光落在城北的廢棄水閘:“去那邊。”他翻身下馬,從鞍袋裡摸出羊皮地圖,指尖點向水閘與城牆銜接的暗渠,“這裡有條泄洪道,直通內城的軍械庫。”
趙將軍湊近一看,眉頭擰起:“這渠口窄得隻能容孩童鑽過,咱們……”
“我去。”淩雲打斷他,將狙擊槍卸下遞給親兵,隻留一把短銃和軍刀,“你們在北門佯攻,吸引城頭火力,我從暗渠進去,設法打開內城門。”
“不可!”趙將軍急道,“暗渠裡積著淤泥,還有瘴氣,萬一……”
“冇有萬一。”淩雲已扯開甲冑的束帶,露出精瘦的脊背,“應州城裡還有百姓,還有守軍,不能等。”
王二狗突然扯住他的衣袖,把懷裡的油紙包塞進他手中:“這是俺娘做的饢,填肚子。”油紙下還壓著半塊鹽磚,是行軍時用來補力的。淩雲捏了捏那糙硬的饢,塞進懷裡,轉身走向水閘。
泄洪道的入口被藤蔓掩著,撥開時一股腐臭撲麵而來。淩雲屏住呼吸,蜷身鑽入,渠壁的濕泥立刻裹住了褲腿,冰冷刺骨。暗渠僅容一人匍匐,頭頂的磚石不斷滴落汙水,砸在頭盔上悶響。他數著數,爬過七丈水路,終於摸到儘頭的鐵柵——柵後隱約傳來鐵器碰撞聲,該是軍械庫的守衛。
用軍刀撬開柵條的縫隙,淩雲屏息觀察。軍械庫的院子裡堆著幾排箭簇,兩個韃靼兵正坐在草垛上賭錢,腰間的彎刀隨意掛著,火盆裡的炭火明明滅滅。
他摸出短銃,對準離鐵柵最近的韃靼兵,指節扣緊扳機。鉛彈穿透柵條的瞬間,他已縮身躲開,另一個韃靼兵剛驚起,就被飛來的軍刀釘穿咽喉——是淩雲擲出的刀。
推開鐵柵翻進院子,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油脂的氣味。淩雲迅速找到庫房的鑰匙,是韃靼兵掛在腰間的銅環串。打開軍械庫的門,裡麵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本該堆滿弓箭的架子空了大半,火藥桶隻剩三個,且都貼著“受潮”的封條。
韃靼人顯然早洗劫過這裡。
淩雲咬了咬牙,抓起兩把長刀彆在腰間,又將僅存的幾捆火箭塞進揹簍。正要離開,卻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夾雜著粗礪的喝罵。他閃身躲進兵器架後,隻見三個韃靼兵拖著個穿官服的人進來,那人雖被打得頭破血流,脊背卻挺得筆直,正是應州知府。
“狗官,說不說?糧倉的鑰匙藏在哪?”為首的韃靼兵踹向知府膝彎,知府悶哼著跪倒,血沫從嘴角溢位,卻瞪著眼罵:“你們這群茹毛飲血的畜生,應州軍民就算餓死,也不會給你們一粒糧!”
韃靼兵怒極反笑,拔刀就要劈下。淩雲猛地從兵器架後衝出,軍刀帶起風聲,直取那兵的後頸。另兩人剛轉身,就被他反手擲出的短銃打中胸口,悶聲倒地。
“多謝壯士!”知府捂著流血的額頭,掙紮起身。
“跟我走。”淩雲扶起他,“內城門的機關在哪?”
知府眼中一亮:“我知道!跟我來!”
兩人穿過軍械庫後的密道,來到內城牆下。知府指著牆磚上一塊刻著“水”字的方磚:“按此磚三記,再推左側第三塊,暗門就會開。”
淩雲依言按動方磚,牆磚果然緩緩向內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通道儘頭傳來廝殺聲,想必趙將軍的佯攻已驚動全城。
“壯士,你叫什麼名字?”知府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問。
淩雲回頭,月光從暗門縫隙照進來,映亮他沾著泥汙的臉:“淩雲。”
“好名字。”知府拱手,“我叫沈知言,若能守住應州,必為壯士請功!”
淩雲冇接話,轉身鑽進通道。他知道,此刻的功勞與請賞都太輕,抵不過城頭的烽火,抵不過百姓的哭嚎。他要做的,是讓這應州的烽火,燒得再烈些——燒儘韃靼人的囂張,也燒出個朗朗乾坤來。
通道儘頭連著內城的箭樓,淩雲攀著箭樓的木梯爬上頂層,俯瞰著廝殺的街巷。韃靼人的主力果然聚集在南門,北門的佯攻隻引來少許兵力,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從南門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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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揹簍裡取出火箭,藉著箭樓的高度瞄準南門附近的草料堆。火摺子湊近引信,橙紅的火苗舔舐著硝石,淩雲拉滿弓,將燃著的火箭射向夜空。
三支火箭拖著焰尾劃過,精準落進草料堆。片刻後,南門方向燃起沖天大火,韃靼人的陣型頓時大亂。
“開內城門!”淩雲對著樓下大喊,沈知府立刻組織百姓轉動絞盤,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城外的趙將軍見狀,振臂高呼:“殺進去!”親兵們如潮水般湧入,與城內的守軍裡應外合,將韃靼人分割包圍。
淩雲站在箭樓頂端,望著漸漸被火光吞噬的南門,腰間的軍刀還在發燙。他知道,這一夜的烽火隻是開始,但隻要應州城還立著,隻要還有人願意握緊刀槍,這北疆的風雪,就壓不垮他們。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廝殺聲漸歇。淩雲走下箭樓,沈知府正指揮百姓清理街道,看到他來,忙迎上前:“淩壯士,韃靼主力已被擊潰,隻剩些散兵遊勇了。”
淩雲點頭,望向城外的曠野。那裡,朝陽正掙脫雲層,將金光灑在冰封的土地上。他摸出懷裡的半塊饢,掰下一半遞給沈知府:“吃點東西吧,後麵的路,還長。”
沈知府接過饢,看著上麵細密的牙印——想必是被反覆啃咬過,卻依舊完整。他忽然明白,支撐著這人在暗渠裡匍匐、在箭樓上火攻的,從來不是什麼豪情壯誌,隻是想讓更多人,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