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康熙正伏案批摺子,硃筆在奏章上遊走,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眉頭微皺,擡起頭來:“外麵何事喧嘩?”
梁九功還沒來得及回話,殿門已經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了。
佟佳氏踩著花盆底鞋,快步走了進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後跟著兩個勸都勸不住的宮女,跪在門檻外麵不敢進來,臉色煞白。
“表哥!”
這一聲叫得又嬌又委屈,尾音帶著哭腔。
康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放下硃筆,沉聲道:“朕在批摺子,你闖進來做什麼?”
佟佳氏像是沒聽見他語氣裡的不悅,徑直走到禦案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表哥,鈕祜祿氏和李氏合起夥來欺負我!”
康熙的目光微頓。
“怎麼欺負你了?”
佟佳氏聽他問起,心頭一喜,以為表哥要替自己做主了,連忙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那個李氏,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推我!要不是我身邊的宮女扶著,我早就摔倒在地上了!表哥你是沒看見,她那個囂張的樣子,哪還把我放在眼裡!”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幾分真正的委屈。
從小到大,她在宮裡橫著走,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這個李氏,一個卑賤的庶妃,憑什麼敢推她?
康熙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心裡確實有些不悅。
李氏方纔解了禁足,頭一天請安就鬧出事來。他雖然知道表妹素來嬌蠻,可李氏這般不知收斂,也未免太過張揚了些。
恃寵而驕。
這四個字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表妹想讓朕怎麼罰她?”康熙放下手裡的摺子,語氣淡淡的。
佟佳氏眼睛一亮,幾乎沒有猶豫:“罰她跪兩個時辰!就在保和殿門口跪著,讓所有人都看看,得罪我是什麼下場!”
康熙沉默了一瞬。
兩個時辰。
跪在保和殿門口的石磚地上,兩個時辰下來,膝蓋怕是都要廢了。
李清雅那一身冰肌玉骨,他比誰都清楚。軟得跟水似的,稍微用力些就留下印子,當真讓她跪上兩個時辰……
康熙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不要胡鬧。”他開口,嚴肅的打斷了她,“跪兩個時辰像什麼話?傳出去朕的麵子往哪兒擱?”
佟佳氏愣住了。
她看著康熙,一時間有些茫然。
以前她被欺負了來找表哥,表哥哪次不是幫她出頭?罰跪、禁足、罰俸,她要什麼表哥就給什麼。
可今天,她不過是讓那個賤人跪兩個時辰,表哥都不肯。
佟佳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這次是真的紅了,不是裝的。
“表哥……”她的聲音發顫,“你是不是真的對那個李氏上心了?”
康熙看著她這副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些。
表妹是他額娘那邊唯一的血脈。他答應過額娘,要好好照顧這個表妹。這些年他也確實縱著她、寵著她,讓她在這後宮裡活得肆意張揚。
如今為著一個庶妃跟她翻臉,不值當。
康熙嘆了口氣,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朕罰她每日抄寫女戒,修身養性,這樣總行了吧?”
佟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康熙那雙已經帶著幾分不耐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太瞭解表哥了。他肯退這一步,已經是給她麵子了。若是再鬧下去,怕是連這點情分都要磨沒了。
“……好吧。”佟佳氏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攥著帕子的手指卻暗暗掐進了掌心。
康熙見她鬆口,神色也緩和了些,淡淡道:“回去吧,朕還要批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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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氏屈了屈膝,轉身往外走。
走出養心殿的瞬間,她臉上的委屈和眼淚同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
她坐上轎輦,一路無話,直到回了承乾宮,屏退了所有宮女,隻留下奶嬤嬤一個人。
“嬤嬤。”佟佳氏坐在榻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絞得指尖發白,“長春宮那邊,有沒有咱們的人?”
奶嬤嬤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回小主,長春宮外麵的灑掃丫鬟裡,有一個叫扶翠的,早年受過佟佳一族的恩惠,她家裡人的賣身契還在咱們府上攥著。”
佟佳氏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想起方纔在養心殿裡,康熙為李清雅說話時那副護短的模樣。
想起那個賤人勾引表哥的樣子。
佟佳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疼得她微微發顫。
“想辦法接近她。”佟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奶嬤嬤一個人能聽見,“我不想再看見李氏。”
奶嬤嬤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她看著自小奶大的小主,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攥緊的拳頭,心裡頭又疼又恨。
欺負小主的,都是她的敵人。
“小主放心。”奶嬤嬤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沉沉,“老奴這就去辦。”
……
長春宮。
李清雅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惦記上了。
請安回來之後,她換了身輕便的衣裳,正靠在窗前喝茶。春桃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講著今日保和殿裡那些妃嬪們的神色,說到佟佳氏氣沖沖跑出去的時候,笑得眉眼都彎了。
“主子您是沒看見,佟佳小主那張臉,青得跟什麼似的!奴婢在宮裡這麼多年,就沒見她吃過這麼大的虧!”
李清雅端著茶盞,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鈕祜祿氏今天替她說話,明麵上是幫她,實際上不過是在利用她噁心佟佳氏。這位貴妃娘娘城府深得很,往後跟她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至於佟佳氏……
以她那個性子,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往後,怕是有得鬧了。
也不知道那個小糰子現在怎麼樣了。
李清雅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了出去。
小傢夥可是紫禁城誰都得罪不起的人物,怎麼會過得不好呢?
真是閑的無聊想的太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小太子這兩個月一直想來找她,隻是被康熙給攔下了。
另一邊,梁九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低聲稟報:“萬歲爺,佟娘娘從養心殿出去之後,直接回了承乾宮,和奶嬤嬤關在屋子裡說了好一會兒話……”
康熙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知道了。”他的聲音淡淡的,“盯著些,別讓她鬧出什麼事來。”
“嗻。”
梁九功退了下去。
康熙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起保成窩在那個女人懷裡,笑得眼睛都彎了的模樣。
又想起那個女人紅著眼尾、軟著聲音求他的模樣。
康熙睜開眼,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眸色幽深。
明天,找個由頭去長春宮看看吧。
就說是……保成鬧著要見她。
嗯,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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