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雅是被一陣細微的響動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懶洋洋地睜開眼,入目便是春桃那張寫滿糾結的臉。
“怎麼了?”李清雅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撐著手臂慢慢坐起來,渾身上下像被馬車碾過似的,酸軟得厲害。
春桃欲言又止,眼神躲閃地朝門外瞟了一眼。
李清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微蹙起:“有話直說。”
“主子……”春桃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禁足的禁令還沒解呢。”
李清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唇角輕輕一彎。
果然。
昨晚折騰了大半夜,那個男人提也沒提解除禁足的事。來了,睡了,走了,乾脆利落,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禁足照舊。
李清雅靠在床頭,慢慢理著被角上的流蘇,腦子轉得飛快。
禁足令沒解,就意味著她不用請安
“那就繼續禁著吧。”她往被子裡縮了縮,聲音慵懶得像隻貓。
春桃急了:“主子,可您昨晚畢竟侍寢了,按規矩……”
“什麼規矩?”李清雅擡眸看她,眼裡帶著幾分狡黠,“我還在禁足,出不去。誰要是問起來,就說我不知道禁令解了,沒人通知我。”
春桃張了張嘴,想說“這能行嗎”,可看著自家主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段日子跟著主子,她算是看明白了——這位主子看著軟綿綿好欺負,實則心裡頭比誰都通透。
“那奴婢去給您備早膳。”春桃屈膝退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李清雅已經縮回了被窩裡,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春桃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帶上了門。
……
禦花園。
九月末的禦花園,草木蔥蘢,蟬鳴陣陣。
保成避開了伺候的宮女太監,一個人沿著石子小路慢慢走著。
他今年才兩歲,個頭小小的一團,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頭頂,粉雕玉琢的臉蛋上卻掛著一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表情。
他想阿瑪了。
阿瑪已經好些日子沒來看他了。每次他去乾清宮請安,梁公公都說阿瑪在忙,讓他先回去。他乖乖回去了,可心裡頭一直惦記著。
今天實在忍不住了,趁著奶嬤嬤打盹的功夫,自己溜了出來。
他想著,來禦花園逛逛,說不定能碰見阿瑪。
繞過一座假山,保成忽然聽見假山另一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你說李庶妃到底有多美啊?禁足的時候皇上都忍不住去寵幸她。”
保成的腳步頓住了。
“可不是嘛,皇上去了長春宮的訊息,三宮六院都傳遍了。我聽說昨天晚上皇上待了好久才走呢。”
“你說……李庶妃要是懷了皇子,皇上會不會改立太子啊?”
“噓!你小聲點,這話也敢亂說?”
“怕什麼,又沒人聽見……”
保成站在原地,兩隻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小臉綳得緊緊的。
雖然他隻有兩歲,但“太子”這兩個字,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阿瑪說過,他是太子,以後要做大事的。
可現在這個宮女說,阿瑪有了新歡,還可能要改立太子。
保成癟著嘴,嘴唇抖了抖,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就在這時,假山那邊的宮女又開口了:“誰知道呢,反正李庶妃住的那個長春宮,也是皇上親自命人修繕的,那地界兒可是離乾清宮最近的幾座宮殿之一,皇上選長春宮給她住,指不定就是上心了……”
保成沒有繼續聽下去。
因為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呼喚:“太子爺!太子爺您在哪?”
是他的貼身太監小圓子。
保成飛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是太子,不能哭。
小圓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見保成好好地站在那裡,差點沒哭出來:“太子爺,您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奴才找了您好半天,您要是有個閃失,奴才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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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成仰起頭,看了小圓子一眼。
“你知道長春宮在哪兒嗎?”
小圓子愣住了:“爺,您問這個做什麼?”
“你帶爺去。”保成的語氣不容置疑,小大人似的,下巴微微擡起。
小圓子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來:“爺,長春宮那是李庶妃的住處,您去那兒做什麼?再說,您……”
“你不帶爺去,爺就讓阿瑪把你送走。”保成打斷他的話,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執拗。
小圓子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他太瞭解這位小主子的脾氣了,平日裡乖巧聽話,可一旦較起真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太子爺在皇上麵前說句話,真能把他送走。
“爺……”小圓子苦著臉,還想再勸。
“走不走?”保成已經邁開了步子。
小圓子咬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認命地跟了上去。
長春宮。
門口守著兩個侍衛,看見小圓子領著一個穿明黃袍子的小孩走過來,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的臉,臉色齊齊一變。
“太、太子爺?”侍衛連忙抱拳行禮。
保成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又看了看門口兩個侍衛。
“把門開啟。”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都為難得不行:“太子爺,李庶妃正在禁足……”
“爺知道。”保成打斷他,“爺就是要進去。”
侍衛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同伴拉了一把。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小太子今天是鐵了心要進去,太子爺的脾氣,誰不知道?皇上膝下如今就這麼一個嫡子,千嬌萬寵長大的,平日裡要星星不給月亮,連皇上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
他們算什麼東西,也敢攔太子爺?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默契地退開了半步。
小圓子硬著頭皮上前,替保成推開了長春宮的大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條窄窄的縫。
保成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小腰闆,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春桃正端著一盆水從廊下走過,冷不丁看見門口進來一個小孩,差點沒端穩手裡的銅盆。
“這……這是……”春桃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穿著明黃袍子、一臉嚴肅的小人兒,手裡的銅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水花四濺。
保成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但很快穩住了,居高臨下地看著春桃——雖然他比春桃矮了一大截,但那氣勢,倒真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春桃顧不上地上的水,慌忙跪下行禮:“奴婢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萬福!”
春桃心裡頭翻江倒海,這位小祖宗怎麼跑到長春宮來了?
保成看都沒看春桃一眼,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
“爺要見李庶妃。”
春桃跪在地上,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寢殿內,李清雅正靠在窗前看書,聽見外麵的動靜,放下了手裡的書卷。
她聽不太清外麵在說什麼,隻隱約聽到“太子爺”三個字。
太子爺?保成?
李清雅微微挑眉,腦海裡迅速浮現出歷史上這位太子最後的結局。
他來做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房門已經被一雙小手從外麵推開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氣勢,卻讓人無法忽視。
保成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到李清雅麵前,最後仰起頭,認認真真地打量著她。
李清雅也低頭看著他。
一大一小,四目相對。
保成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看了很久,久到春桃和小圓子在門外急得直冒汗。
然後,保成委屈的開口了。
“你就是那個勾引阿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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