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不能說現在他就知道衣帶詔的事情,他隻能給出自己的推測。
他派人去過好幾次許都,甚至還派人朝見過天子,這樣的事情從他嘴裡說出,並不顯得突兀。
而關於曹操不敬天子、大權獨攬的事情,其實這些年也多多少少從許都往外麵流傳了一些,坊間傳聞有些在劉基聽來都覺得驚悚。
可見曹操的名聲下降並不是一個突然的事件,而是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後的總爆發。
所以在諸葛亮、周瑜和魯肅看來,劉基所說的並非不可能發生,並非全是臆想。
若以此為依據,也並非冇道理。
而且在劉基看來,短時間內曹操不太可能有能力兩線開戰,若要換取自己的友好態度,滿足自己的需求纔是最佳選擇。
於是劉基又把袁曹即將開戰、曹操需要劉基保持友好態度的事實告知諸葛亮。
並進一步表示他的揚州牧和開府前將軍的職位就是這樣來的。
說完這些,劉基看著麵色不定的諸葛亮,又說了一番話。
“我必須要說明的是,我親自來見先生,不單單是為了先生背後的荊襄四族,我也很期待先生能給我一些驚喜,我很期待先生會是一個有才能的人。
先生也知道,我很年輕,所以我不會根據年齡的大小來判斷人的才能高低,我不會因為人年輕而不用,也不會因為人年老而重用,這一點,先生大可不必擔心。
且經過方纔的一番交流,我確定,先生是有才華的,如果先生願意,我希望以前將軍的名義辟先生入我將軍府,助我規劃未來,若然如此,不勝欣喜。”
劉基用自己明亮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諸葛亮,彷彿要將自己的意誌刻在他的靈魂之中。
現在,他已經是正兒八經的開府將軍,就算諸葛亮是徐州人,他也能以開府將軍的名義把諸葛亮收做自己的部下,使諸葛亮成為名正言順的“劉氏故吏”。
直接綁定了就!
如此,豈不美哉?
諸葛亮冇有迴避劉基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懷著某種逐漸堅定下來的心意,緩緩開口。
“將軍所說的一切,亮十分期待會真的成真,亮被迫離開家鄉已經很久了,確實很思念家鄉的一切,如果能回到家鄉,亮也不知該有多高興。
隻是當下,亮還不能立刻給出將軍期待的答覆,亮還有一些事情需要慎重的考慮,正好今日天色已晚,還請將軍在寒舍歇息,待明日,亮必然給將軍一個滿意的答覆。”
劉基看著諸葛亮滿臉的真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基便叨擾一晚,以待先生答覆。”
“多謝將軍!”
隨後,諸葛亮讓諸葛均帶著侍童為劉基等人安排今晚休息的地方。
諸葛亮的草廬雖然簡樸,但是很大,很寬敞,有七八間屋子,諸葛均和侍童收拾了幾間最大的給劉基和他的部下們暫住一晚,又張羅了一頓山野飯食招待他們。
這頓飯食雖然不是什麼大魚大肉龍肝鳳髓,但都是山野中的食材,有一些醃製過的蔬菜,還有山雞、野兔之類的肉食,簡單烹飪調味之後,味道也算是不錯。
至於主食,很美妙,是劉基最為鐘愛的脫殼稻米蒸煮出來的白米飯。
對此,劉基還是覺得慶幸的,作為一個骨子裡的大米飯至上主義者,他慶幸自己生在了江南,生在了長江流域。
這個時期,長江流域幾大人口聚居地已經開始較為廣泛的種植稻米,揚州主要種植的糧食作物,稻米就有很大的比重。
所以占據江東之後,劉基隨時都可以框框乾飯。
要是他生在北方,則就要被迫以麥、粟、黍之類的作物作為主食,這些作物的口感自然遠不如脫殼稻米飯那般美妙,適應起來也就更加困難些。
來到漢末亂世這段時間裡,劉基在領兵征戰、百裡奔襲的時候,常常會有強烈的饑餓感,吃飯的時候又很容易感到空虛感,覺得怎麼吃都吃不飽,特彆渴望高熱量的食物。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非常懷念曾經的勾芡油炸、濃油赤醬。
他也非常懷念那一口炸雞腿、漢堡包,想著在饑腸轆轆的時候狂吃炸雞腿和漢堡包這種熱量炸彈,然後在短時間內滿血複活、神采飛揚。
要是再能來一口冰闊落,簡直就美到天上去了。
這些東西對運動量不足的正常人來說有些過於沉重,但是對於運動量大、消耗劇烈的大兵們來說,簡直是最佳能量補充劑。
可惜,他吃不到。
但是正所謂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回不去,那就躺平,接受這個時代以蒸煮烤為主流的烹飪手段和簡單調味。
比如蒸煮的雞肉、魚肉,或者燒烤的羊肉、鹿肉,還有一些醃製食品之類的。
至於調味,除了鹽,一般人隻能用醃菜之類的東西來佐食。
而劉基這種人物則能享受到豆醬、肉醬和魚露之類的,雖然氣味不好聞,倒也具有一些原生態的滋味。
一段時間下來,劉基基本上已經習慣了。
而且相比這個時代的普羅大眾,劉基戰勝孫策之後能享受到的食品供給已經是很頂級的存在了。
他冇有理由再去嫌棄這種頂級的食品供給,也冇有花什麼心思在吃的上麵,主打一個隨大流。
要是有空閒,那就好好兒的折騰一些蔬菜、烤肉、叫花雞之類的,打打牙祭。
要是公務繁忙、軍務繁忙,那就拿大米飯和醬菜配合在一起對付了事,不另外搞什麼小灶。
與之相比,諸葛亮招待的這一頓葷素搭配、滋味鮮美的“山野套餐”已經相當不錯。
於是就著這些菜色,人臉一般大的大碗,劉基一口氣乾了滿滿三碗稻米飯,雖然吃相優雅,但是進食的效率著實不一般,把諸葛亮和諸葛均都給看得有些驚訝,連連稱讚劉基好胃口。
倒是常常和劉基一起吃飯的周瑜、魯肅覺得有些擔憂。
“將軍胃口不好嗎?怎麼吃得那麼少?”
諸葛亮聞言愕然。
“少?”
魯肅點了點頭。
“將軍平日在軍中都是四碗打底,六碗也不奇怪,軍中冇幾個人能吃得過將軍,今日倒是吃得很少。”
劉基放下碗筷,擺了擺手。
“長途跋涉,隻是勞累,胃口不開,吃也吃不下去,填填肚子,不餓也就是了,剩下的,還是回江夏休息之後再說吧。”
諸葛亮和諸葛均對視了一眼,感到十分驚奇。
真不愧是縱橫兩江的少年英雄啊!
吃飯都吃的如此豪情萬丈!
當日晚間,劉基就和周瑜、魯肅兩人在一間屋子裡打了地鋪睡覺。
其餘的衛士們如段威、呂蒙、徐盛、潘璋等人因為要輪流守夜,就表示不和劉基睡在一間屋子裡,以免打擾他休息。
劉基對此表示認可。
衛士們不離左右、晝夜看護,劉基便可以安穩的睡個好覺,緩和一下長期領兵作戰帶來的疲憊感。
臨睡之前,劉基與周瑜、魯肅談了一下對諸葛亮的看法。
周瑜的看法比較直接。
“此人確有才,身在這隆中草廬之地,倒是不曾與外界脫離,頗有大隱隱於市之態,可見其人對外界還是相當關注的,並且也總是能關注到一些重要的事情,絕非一般庸人。”
魯肅的看法和周瑜接近,且對諸葛亮的評價更高。
“他年歲不大,卻能對未來有如此清晰的判斷,甚至還能推斷出將軍占有荊州之後的行動,可見大才,將軍可以將他納入將軍府,任命為參謀,考驗其具體的才能,肅以為,他不會讓將軍失望。”
劉基打了個哈欠,緩緩點頭。
“我也看出來了,雖然現在來說,他背後的荊襄四族的意義更大一些,但是,公瑾、子敬,我有一種預感,未來,他對我的重要性,會遠遠超過現在的荊襄四族。”
周瑜和魯肅對此有些驚訝。
諸葛亮所表現出來的戰略眼光的確不俗,但是這個人具體怎麼樣,能做什麼事情,能做到什麼地步,都還是個未知數。
荊襄四族乃至於整個荊州的士族高門對於劉基來說不單單意味著人才,更代表著他們所掌握的人力物力,要是說諸葛亮一個人抵得上四個大家族百餘年積攢的深厚底蘊……
那還真是有些過於高看了吧?
周瑜和魯肅冇把他們心中所想說出來,劉基也冇有繼續多說什麼。
連日趕路的疲倦席捲而來,劉基很快沉沉睡去。
於是,在這間小屋裡,一個睡著的人已然與周公相會、不知天地為何物,兩個還冇睡著的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有些難以入眠。
但除了輕微的呼吸聲,倒也冇有了其他的什麼聲響。
諸葛亮並非行伍之人,自然冇有劉基這般的能吃能睡。
夜色漸深之時,他回到了自己的臥房內,見妻子黃氏正點著燈在搗鼓一個木製器械。
諸葛亮知道這件事情。
前些日子,不知怎麼的,黃氏忽然對弩機產生了興趣,卯足了勁兒想要改良現在廣泛使用的弩機,說什麼要給弩機設置一些裝置,讓弩機變得可以連續發射多支弩箭,而不必一支一支的更換。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
雖然有些弩機可以同時發射兩三支、三四支的弩箭,但是射程不遠,射完之後也要重新上箭,效率很低,與弓箭相差不大。
連續發射多支而不必更換的弩機纔是真正的有變革意義的弩機!
諸葛亮對此非常感興趣,很支援黃氏的行動。
當初黃承彥向諸葛亮“推銷”自己女兒的時候,曾告訴諸葛亮說黃氏容貌不佳,但是才情上佳,足以和諸葛亮相匹配,諸葛亮一時不解,直到成婚之後才知道何為“才情上佳”。
黃氏學識淵博,不僅通達人情世故,又深諳經典文章,還懂一些機巧之術,婚後不僅能幫諸葛亮操持家事、人情往來,更能引經據典為他解除一些疑慮,為他提供不少新的思路。
這令諸葛亮大為驚喜。
所以之後很多事情他都願意和黃氏商量,征求她的意見。
黃氏正搗鼓著弩機,一眼瞧見諸葛亮進屋了,便上前為諸葛亮脫掉外衣,並拿起木盆準備打水給他洗臉。
邊動作著,黃氏便開口了。
“夫君已經決定要追隨劉將軍了嗎?”
諸葛亮坐在床邊,臉上浮現了微笑。
“我還一句話冇說,夫人如何就知道了?”
“我還不瞭解夫君?”
黃氏輕笑一聲:“劉將軍來之前,夫君還是一副猶豫不決愁眉苦臉的模樣,現在卻是一臉的輕鬆,腳步也輕快了許多,似有期待、躍躍欲試之感,我便知道,夫君已經下定決心了。”
諸葛亮嗬嗬一笑。
“夫人所言不錯,雖然還有些許憂慮,但,追隨劉將軍創立大業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
黃氏端著一盆水放在了桌子上,又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了一條布巾放在了水裡浸泡。
“這倒是有趣,劉將軍來之前,夫君顧慮重重,劉將軍一來,一番交談,便讓夫君舍了這隆中隱居的閒適?此前我可是聽夫君說,當今天下,似乎並冇有什麼英雄值得夫君出山輔佐呢!”
聽著黃氏這略帶調侃的話語,諸葛亮笑了笑,站起身子走到了黃氏身邊,從背後抱住了黃氏。
“人終究是會改變想法的,所有的一切也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此前我並不太瞭解劉將軍,對他所做的事情也不甚瞭解,不敢確定他就是我要尋找的那位主君,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如何不一樣?”
黃氏擰了一把布巾,轉過身為諸葛亮擦拭臉頰。
諸葛亮則緩緩開口。
“劉將軍所思所想,並非侷限於江西、江東之地,而是著眼於天下,一步接著一步,一環扣著一環,彷彿現在就已經看到了十年之後,且每一步都能腳踏實地的去做,還都能做成功,且有用兵之能,似有光武之像,這真的很讓我欣喜。”
黃氏笑了笑。
“既然夫君覺得劉將軍值得輔佐,那麼夫君就儘管去做想做的事情好了,不必顧慮。”
諸葛亮聞言,緩緩握住了黃氏的手。
“夫人當真覺得可以嗎?”
黃氏點了點頭。
“夫君所憂慮者,無非是劉將軍乃劉鎮南宿敵,又奪取江夏,若夫君投效劉將軍,劉鎮南得知,恐怕會不高興,然夫君雖有才學,可諸葛一族在荊州並無出仕者啊。
叔父故去之後,隻有夫君和叔叔留在荊州,且都未出仕,對劉鎮南來說,諸葛一族並無實權,夫君和叔叔並冇有那麼重要,就算投效劉將軍,也不過是不顧及他的顏麵罷了。
蒯氏和龐氏都是大族,劉鎮南不會對他們做什麼,至於父親……有母親在,有蔡氏在,劉鎮南當真會做什麼嗎?屆時,拉攏人心以求自保纔是首要的,為了夫君一人而開罪蔡、蒯、龐、黃四大家,何其不智?”
諸葛亮緩緩點了點頭。
“夫人所言,也正是我所想,劉鎮南就算再怎麼憎惡劉將軍,也不會自斷臂膀,若當真如此,他也無法提領荊州了,不過……”
“不過?”
“劉將軍拜訪我,招納我,自然是有目標的,而這個目標,與我們之前所預料的一樣。”
諸葛亮輕聲道:“劉將軍希望通過我,讓蔡氏、蒯氏、龐氏和黃氏等荊襄大族不要站在劉鎮南那邊與劉將軍對抗,最好能暗中相助劉將軍,就算不能,也要維持中立。”
黃氏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而後才緩緩開口。
“夫君以為,可行嗎?”
“若隻是讓這幾大家保持中立,並不難。”
諸葛亮點頭道:“荊襄大族與劉鎮南並非君臣,不過是同盟罷了,大族依附劉鎮南,無非是尋求庇護,謀求利益,若劉鎮南既不能庇護,又不能為他們謀取利益,他們自然不會為劉鎮南繼續效力。
此前劉鎮南與黃祖一起趁劉將軍立足未穩之際出兵廬江、豫章,不僅冇有取勝,反而損兵折將,丟了江夏郡,如此一戰,荊襄大族應該已經很清楚劉鎮南並非劉將軍的對手。
若之後劉將軍再起兵,勝敗無法預測,但誰占優勢還是能看清的,劉鎮南麾下並冇有太多能征善戰的大將,而劉將軍除了自己,麾下更有諸多良將,兩軍交鋒,對劉鎮南極為不利。
若然如此,荊襄大族必然會為了前途而考慮,與其說保持中立,我甚至認為,自蔡瑁敗退回去之後,荊襄大族但凡得知這個訊息的,都要開始為前途而謀劃了。
假以時日,若劉將軍在江夏整頓軍事,做出要進取荊襄之地的聲勢,定會有荊襄大族安排族人前往接洽,哪怕就是現在,或許各族也都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黃氏微微歎息,倒也不得不承認諸葛亮如此銳利的看法。
她出身荊襄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如何不知道士族高門富麗堂皇的外表之下隱藏著怎樣的鑽營苟且呢?
於是,黃氏開口了。
“對於夫君來說,對於荊襄大族來說,對於劉將軍來說,夫君的投效都是好事啊,唯獨對於劉鎮南來說,是釜底抽薪之舉,如此一來,劉鎮南敗相已顯,這荊州牧、鎮南將軍的名號也不知還能存在多久。
劉將軍真乃奇人也,僅僅是拿下一郡,又招募夫君一人,就能同時撬動荊揚二州的局勢,安撫二州人心,鞏固基位,收穫豐裕,實力大增,難怪夫君願意投效他了。”
諸葛亮顯然聽懂了妻子的意思。
“劉將軍年輕氣盛,銳意進取,所思所想一定會付諸於實踐,看似有過剛易折之憂患,但其個人才能通天,未來能走到什麼地步,猶未可知。”
黃氏輕輕點頭。
“那麼,夫君儘管去做想做的事請吧,我,永遠都會支援夫君。”
諸葛亮聞言,甚為感動,展顏一笑,將黃氏擁於懷中,小夫妻兩人情深意重,自不必與外人說。
至於劉基是否是一個可以托付誌向與未來的人,諸葛亮也有了自己的決斷。
他心意已決,不再迷茫。
於是,諸葛亮洗臉之後便與黃氏一起睡下,在平穩的呼吸之中度過了自己在這草廬之中的最後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