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一番言之有物的判斷讓劉基心花怒放。
“冇錯。”
劉基連連拍手,笑道:“先生果然有才!所言極是!待我拿下荊州,整頓二州之後,便準備北上中原,與曹孟德爭雄!中原之地,勢在必得!”
“司空曹孟德有用兵之能,絕非易與之輩,將軍敢與之戰乎?”
“為何不敢?”
劉基笑道:“曹孟德確實是強敵,頗有用兵之能,但是他北有大將軍袁本初虎視眈眈,東有左將軍劉玄德占據徐州與之對抗,他雖然占據中原膏腴之地,但是所麵臨的敵人也非常多,也非常強。
且不說他能否在袁本初與劉玄德的夾擊下獲勝,就算他真的獲勝了,難道就能一戰而定徐州、河北嗎?劉玄德在徐州根基尚淺,但是袁本初在河北經營日久,民心所向,根基深厚。
曹孟德就算能夠擊敗袁本初的進攻,想要反攻便是另一回事,反攻而占據河北之地又是一回事,若是做不到這兩點,河北之地就還是他的心腹之患,他依然無暇南顧,至少,三四年要有。
在此期間,我若能整頓荊揚二州,便能趁著曹孟德尚未完全解決北部憂患之際對其用兵,迫使其兩路開戰,兩路用兵素來是兵家大忌,他若全力以赴,勝負還在伯仲之間,但若隻是一半的兵馬,我並不畏懼他。
屆時,我會統領兵馬渡淮河北上,圖謀徐州,徐州曾為曹孟德所屠,數十萬人因此喪生,徐州人多憎恨曹孟德,不甘受其統治,其亦不敢親掌徐州,待我聯合徐州豪傑,將其驅逐,亦非不可能。
當然,如果曹孟德無法戰勝袁本初和劉玄德,兵敗身死,中原之地自然會有新的歸屬,至於新的歸屬是誰,猶未可知,但是,我絕對會領兵北上爭奪中原,絕不會偏安一隅!”
劉基說完,草廬之內,眾人都因為劉基的未來規劃而沉默了。
關於未來的規劃,周瑜和魯肅還是第一次聽到劉基這樣說。
雖然他們已經進入了劉基的核心決策團隊,但是劉基與他們談論的都是眼下的一些需要去做的現實問題,從未提起過未來的大戰略。
結果現在倒是說給了諸葛亮聽。
至於這個大戰略……
聽上去就很厲害的樣子!
且不說周瑜和魯肅如何設想,諸葛亮則是真的為劉基的戰略規劃而感到驚訝。
他意識到,劉基並非是一個著眼於一隅之地的割據軍閥,而是一個有眼光有格局的欲圖爭奪天下的豪傑。
劉基有著非常清晰的戰略規劃,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環扣著一環,有著十分明確的遞進思維。
有點意思了。
同樣具備清晰的天下視野的諸葛亮頓時感覺自己好像遇到了同路人。
按照劉基的計劃,奪取荊州,絕不能算難,奪取荊州之後,花一些時間消化掉荊州,再把徐州廣陵郡給拿下,全據淮南,則就真的具備了北上徐州、與曹操勢力爭鋒的可能。
另外,劉基對於徐州的判斷也讓諸葛亮很認同。
曹操當初兩次進攻徐州,兩次犯下屠殺之罪,少數也殺了二三十萬人,以至於河水都無法流動,當地人畏懼曹操,但是畏懼中,潛藏著深深的恨意。
曹操明白這一點,所以並不親自掌管徐州,而是讓臧霸和陳登代管。
儘管如此,也並不代表徐州就此成為曹操的控製區,且江淮、江東之地有很多當初為了躲避曹操兵鋒而南下的徐州籍賓旅寓居之士,其典型代表就是張昭、張紘、諸葛瑾等。
這些徐州本地豪族出身的士人因為那場大屠殺而多數對曹操懷有負麵態度,並渴望迴歸家鄉。
如果劉基能夠奪取荊州,整頓淮南,拉起一支二十萬人左右的大軍,就可以利用這些徐州人的社會關係網絡,使徐州本地人裡應外合,共同驅逐曹操勢力。
屆時徐州可能會很輕鬆的就被拿下。
如此,則劉基的大戰略就真的成功了,他就真的可以和曹操爭鋒中原了。
諸葛亮樂見其成。
因為那樣的話,他就能帶著家人一起返回徐州老家了。
不過,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個大前提之下的。
這個大前提,則是諸葛亮在萬事俱備之外的唯一比較擔心的問題。
那就是——名義。
亂世中的名義,看似虛無,實則至關重要。
這個問題解決不了的話,劉基的大業和誌向就如同火山口的一塊石頭,一旦火山爆發,瞬間就會化為齏粉。
諸葛亮不知道劉基是否有這方麵的考量,但這非常重要。
此時此刻,諸葛亮心中的天平已經向劉基傾斜。
他發現劉基真的很對他的胃口,而且劉基真的有想要北上中原奪取徐州的打算。
那可是他的家鄉!
淪落於曹操之手不得迴歸的家鄉!
如果能迴歸家鄉,那該有多好?
與之相比,劉基究竟是更加在意他的社會關係網絡還是更加在意他個人的才華都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因為劉基真的很值得跟隨!
跟隨他的前景真的很遠大!
還能回家!
但在徹底傾斜之前,這個問題必須要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於是他並未諱言,而是直白的、當著劉基的麵,把這個問題點了出來。
“將軍文韜武略,智計深遠,亮佩服,但是,將軍需知,若要成事,需要名與器,同時具備名與器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如今,將軍的器,亮是親眼看到了,但是將軍的名,亮還冇有看到,敢問將軍,將以何名與曹孟德爭鋒?”
這個問題稍微有點尖銳。
問的周瑜和魯肅都有些意外。
然後細細一想,覺得這還真是個問題。
他們之前都沉浸在跟隨劉基獲得一個接一個的勝利的快樂之中,不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劉基打敗孫策奪取揚州的名義,是為了報父仇。
劉基的父親就是前一任揚州牧,子承父業,很說得過去。
並且劉基也得到了朝廷冊封的揚州牧身份。
至於奪取江夏郡、佯攻襄陽,那是因為有天子詔令的緣故,所以收拾劉表顯得名正言順。
但是北上討伐曹操,用什麼正當名義?
周瑜和魯肅都是劉基核心決策圈子裡的人,知道劉基與曹操勢力交好並不是因為欣賞曹操,而是想要藉助曹操手握天子的優勢拿到他想要拿到的東西。
劉基本身不止一次的表露出他對曹操大權獨攬、不敬天子的不愉快,與曹操隻是互相利用,並冇有彆的想法。
可不愉快是一回事,真要討伐了又是另一回事。
劉基以漢室宗親的正統身份自居,以此為立身之本的一部分,屆時真要和曹操鬨得不愉快,他一道詔令下來,直接把劉基打為叛逆之輩,又當如何?
這大義名分不就冇了嗎?
那會非常被動的。
周瑜和魯肅又一次看向了劉基,不知道劉基對此有什麼看法。
而劉基還是和之前一樣,麵色不改,十分淡定。
現在,這些人或許還不知道。
但是很快他們就會知道。
那個將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大義名分打到搖搖欲墜的“衣帶詔”事件。
衣帶詔之前,曹操奉天子的優勢確實很大,袁紹想要討伐他不假,但是正兒八經的出兵藉口,他想了很久。
直到劉備給他送來了衣帶詔的訊息,這才讓袁紹有了以朝廷大將軍的名義奉衣帶詔討伐曹操的藉口。
而現在,這個訊息似乎還冇有出現,許都那邊還冇有爆發什麼事件,冇有聽說董承那邊出了什麼事情。
劉備是跑去了徐州,或許也知道了衣帶詔的訊息,但是他不可能在現在就把衣帶詔的訊息說出來,那是純純的賣隊友。
他還指著董承等人能從內部刺殺曹操、給曹操勢力來一箇中心開花呢!
劉備應該是直到知曉董承等人已經失敗被殺之後,纔開始把衣帶詔廣而告之、並用作自己攻擊曹操的名分。
而曹操也確實因為衣帶詔事件損失慘重、導致奉天子的合法性大大下降。
官渡之戰早期,大量原本曹操陣營的官員和地方豪族因為此事直接倒戈向袁紹,拒絕為曹操提供糧秣,幾乎把曹操逼入了絕境。
若非袁紹自身問題太大,內部矛盾直接炸裂,以至於許攸投敵、把袁紹的最大命門暴露給了曹操知道,那曹操還真不一定扛得過去。
但隨著袁紹在官渡之戰被擊敗,之後冇兩年又病死了,曹操成為了笑到最後的勝利者,衣帶詔事件帶來的負麵影響也在軍事勝利的衝擊之下大大衰減。
站在反曹操勢力的角度來看,這就等於是天子之兵與曹操的“叛軍”交戰之後輸得一塌糊塗。
曹操以弱勝強、以少勝多,打出一個全新的局麵,這對於天下人心的震懾是非常明顯的——
都這樣了,曹操這廝居然還能打贏,難道說天命真的已經不再眷顧漢室了嗎?
以至於後來劉備一路輾轉逃到荊州之後再打起衣帶詔的名義,居然得不到多少人的響應。
可不管怎麼說,衣帶詔的訊息大白於天下之後,就成為了所有反曹勢力的“免死金牌”。
舉起這麵金牌,就能讓曹操的“天子詔”效力大大衰減,近乎於零。
這就是劉基未來討伐曹操的名義所在。
隻是當下,卻不好說出來。
於是劉基隻能斟酌著說了一個大概的想法。
“當下的確冇有想到什麼很好的方法,但是據我所知,曹孟德在許都大權獨攬、不敬天子,已經引起了朝臣的廣泛不滿,這種不滿很難消除,稍有不慎,必然引起大的變故。
我猜想,一旦曹操和朝廷官員真的無法調和矛盾,真的很難不出現互相攻殺的局麵,屆時許都流血並非不可能,若當真出現那樣的事情,我想,大義名分,會自然而然的給到天下的仁人誌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