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他們追蹤的,是兩個‘信標’”,像一柄無形的、由冰晶鑄成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鳥巢”內短暫的寂靜之上。伊芙琳·裏德博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猛地回頭,看向那個剛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少年,又看了看旁邊醫療床上因意識透支而陷入深度昏迷的林默,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最可怕的可能性,在她那顆被科學邏輯統治的大腦裏轟然炸開。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因恐懼而顫抖,“另一個信標……在哪兒?”
林淵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清澈得近乎殘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答案,已不言而喻。
“鳥巢”的入口處,那塊被高能武器熔出的紅點已經擴大到了臉盆大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金屬和塑料在高溫下揮發出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刺耳的警報聲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們緊繃的神經。
“為什麽是他?!”裏德博士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她衝到林淵床邊,幾乎是在質問,“他從未接觸過‘搖籃’的核心!‘塞壬’協議的量子簽名是不可複製的!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
“因為他不是複製,博士。”林淵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問題的核心,“他是……吸收。”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昏迷中的林默,又指了指自己的心髒。“剛才,在那片意識的戰場上,他沒有用外力去摧毀那個烙印。他用了一個……我永遠也無法計算出來的方法。他用自己的‘存在’,去覆蓋我的‘存在’。他把‘兄弟’這個概念,像一個新的操作係統一樣,強行安裝進了我的身體裏。”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能看到那場無聲戰爭中每一個細節。“但是,被解除安裝的舊係統,並不會憑空消失。它會留下一份……‘解除安裝日誌’。一份包含了它所有核心程式碼的殘影。而林默,他為了把我拉出來,主動……接收了那份殘影。他把那個該死的‘搖alag’的烙印,從我身上,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裏德博士徹底呆住了。她窮盡一生研究記憶與意識,卻從未想過,它們可以像貨物一樣被“轉移”。這不是科學,這是……神話。是兩個同卵雙生的靈魂,在最深層次上進行的一場,以存在為賭注的交換。
“哐——!”
一聲巨響打斷了她的震驚。儲氣罐的入口外殼,在持續的高溫灼燒下,終於達到了結構極限,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破口!
警報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三道黑色的、修長的人影,從破口處悄無聲息地、如同三滴滴落的墨汁般,降落在了“鳥巢”的金屬地板上。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落地時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都沒有。他們的動作,違背了慣性定律,流暢得如同電腦動畫。
他們就是“追獵者”。
他們穿著貼身的、啞光黑色的生物動力裝甲,裝甲表麵彷彿覆蓋著一層能夠吸收光線的活體組織。他們的麵部不是冰冷的麵罩,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下方模糊肌肉與血管網路的生物凝膠,凝膠之下,兩顆如同昆蟲複眼般的、閃爍著幽幽紅光的光學感測器,正無機質地掃描著整個空間。
他們不是穿著盔甲的人。他們是……與盔甲融為一體的怪物。
其中一名“追獵者”緩緩抬起手臂,他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五根可以自由伸縮、如同手術刀般鋒利的金屬利爪。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用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感官,辨別著空氣中那兩個“信標”的方位。
“我們走!”林淵猛地一咬牙,強行拔掉了自己身上大部分非必要的監控探針,劇烈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但他隻是用那件保溫毯緊緊裹住自己,便試圖從醫療床上翻下來。
“去哪兒?!”裏德博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抄起一把剛才用來切割天花板的能量槍,盡管她知道那東西對眼前的怪物可能毫無作用。
“B-7出口。”林淵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三個正在向他們逼近的黑影,“我挖的……‘老鼠洞’。通往下麵的廢棄地鐵線。”
他指向虛擬森林後方一處毫不起眼的、被全息投影的灌木叢完美遮蔽的牆壁。
“你帶上他!”林淵對裏德博士命令道,他指的是林默,“我來……給他們找點事做。”
說完,他伸出顫抖的手,在醫療床側麵的一個隱藏麵板上,飛快地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指令。他那雙剛剛重新適應了物理世界的手指,此刻卻爆發出與他虛弱身體完全不符的速度與精準。
“你在做什麽?!”
“啟動‘鳥巢’的‘花園’協議。”林淵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屬於昔日資料之神的弧度,“我為自己準備的……葬禮。”
隨著他最後一個指令的輸入,整個“鳥巢”的氛圍瞬間改變。所有柔和的照明都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的、刺眼的紅色警報燈。那片虛擬的森林和清脆的鳥鳴消失了,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網般交錯的能量管道和伺服器陣列。牆壁和天花板上,無數個偽裝起來的機械臂和防禦炮塔伸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三名“追獵者”。
“警告:核心能源過載。三十秒後啟動自毀程式。”
冰冷的電子音在空間內回響。
三名“追獵者”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毫無反應。他們隻是停下了腳步,紅色的複眼閃爍著,似乎在重新評估威脅等級。
“快走!”林淵嘶吼道,他已經從床上滾了下來,靠著牆壁,大口地喘著粗氣。
裏德博士不再猶豫。她衝到林默的醫療床邊,解開束縛,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陷入昏迷的男人背了起來。林默的體重像一座山,壓得她步履蹣跚,但求生的**讓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背著林默,踉踉蹌蹌地衝向那片曾經是森林的、現在布滿了裸露線路的牆壁。
林淵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三個沉默的“追獵者”,然後按下了自己手邊控製麵板上的最後一個按鈕。
“開火。”
瞬間,整個“鳥巢”變成了一個死亡陷阱!數十道鐳射束和實體彈丸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從四麵八方射向那三名“追獵者”!爆炸的火光和衝擊波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
裏德博士剛好背著林默衝到了牆邊,那麵牆壁在她麵前無聲地滑開,露出了一個向下的、漆黑的螺旋滑梯。她沒有絲毫遲疑,背著林蒙,一頭紮了進去。
而在他們身後,爆炸的煙塵中,三道黑影以一種鬼魅般的速度,毫發無傷地衝了出來!鐳射束在他們身上隻能留下轉瞬即逝的焦痕,實體彈丸則被他們那如同液體的裝甲輕易地彈開。其中一名“追獵者”甚至徒手抓住了一支飛來的微型導彈,在它爆炸前,反手將其扔進了旁邊過載的伺服器陣列裏,引發了更劇烈的連鎖爆炸!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個正靠在牆邊,臉上帶著一絲嘲諷笑容的、虛弱的少年。
一名“追獵者”瞬間便衝到了林淵麵前,那閃著寒光的金屬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他的咽喉!
“再見了,博士。”林淵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利爪,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
但他預想中的死亡並未降臨。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個“追獵者”的身體,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猛地向側麵倒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遠處的牆壁上,將厚重的合金牆都撞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
林淵震驚地睜開眼。
他看到,那架一直停在對接港裏的、黑色的“雨燕”飛行器,不知何時已經自動啟動。它沒有起飛,而是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用它那堅硬的、流線型的機翼,狠狠地給了那個“追獵者”一下。
緊接著,飛行器的駕駛艙蓋滑開,一隻覆蓋著黑色手套的、強有力的手,從裏麵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林淵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了進去!
“我可沒打算……把我的‘作品’,留在這裏陪你一起死。”
一個沙啞的、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熟悉聲音,在林淵耳邊響起。
林淵被扔進駕駛艙,回頭一看,隻見一個瘦得像竹竿,太陽穴上植入了藍色光纖介麵的年輕人,正咧著嘴對他笑。
是那個情報販子,網路幽靈——“水母”。
“你?!”
“別廢話了!”水母一把將他按在副駕駛座上,艙蓋迅速合攏,“抓穩了!老子要帶你體驗一下,什麽叫真正的‘格式化’!”
他話音剛落,整架“雨燕”的引擎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撕裂靈魂般的尖嘯!
“鳥巢”的核心能源,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一道白色的、吞噬一切的光芒,從儲氣罐的內部猛然爆發,瞬間便將那座巨大的金屬建築,連同那兩名剩下的“追獵者”,一同化為了灰燼。
而在那片白光徹底綻放的前一刹那,一道黑色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流光,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雀鳥,以一種超越了所有已知飛行器理論的速度,垂直向上,衝破了爆炸的衝擊波,瞬間消失在了深邃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