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
伊芙琳·裏德博士的聲音在狹窄的電梯裏尖銳地響起,像一塊玻璃被猛然敲碎。她的臉上寫滿了科學家麵對一個徹底違背所有公理的提案時的那種、混雜著驚駭與憤怒的難以置信。“在這裏開啟維生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不是拯救,是謀殺!敗血性休克、氣壓傷、急性低溫症……隨便哪一樣都能在三十秒內殺死他!”
林默沒有與她爭辯。他隻是用那雙因疲憊和決絕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然後又看向維生艙裏生命體征曲線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識的弟弟。
“博士,”他的聲音異常沉穩,彷彿不是身處絕境,而是在自己的檔案館裏處理一份普通的記憶檔案,“按照你的計算,他還有多久?”
裏德博士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答案不言而喻。五分鍾,或許更短。
“他反正都要死了。”林默陳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唯一的區別是,是死在這個即將被攻破的鐵盒子裏,還是死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這個詞,像一根柔軟的刺,紮進了裏德博士的心。她看著林默,又看了看艙內那個蒼白的少年。她窮盡一生去研究、去量化人類的意識與記憶,但此刻,她卻發現自己所有的知識和理論,都無法解釋眼前這個男人眼中那種超越了生死的、純粹的執念。
“哥……”
一個微弱到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從維生艙內建的微型揚聲器裏傳了出來。那是林淵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通過係統發出的、他自己的聲音。不再是程式碼,而是血肉的回響。
這個聲音,徹底擊潰了裏德博士最後的科學防線。她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吐出了自己半生的驕傲與固執。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我需要我的工具包,在升降梯的應急箱裏。”她的聲音恢複了冷靜,但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還有,把你所有的外套都脫下來。”
行動在無聲中展開。
裏德博士從應急箱裏取出一個精密的工具包,直接跪在維生艙前,開始暴力破解手動開啟閥。那需要極其精準的操作,在沒有電源的情況下,她必須手動平衡內外壓力,哪怕一絲一毫的失誤,都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林默則迅速脫下自己的夾克和裏層的襯衫,將它們撕成布條。他知道,在管道那種冰冷的環境裏,保持體溫是林淵唯一的生機。
“滋——”
一聲輕微的、如同慢撒氣的輪胎般的聲音響起。裏德博士成功了。維生艙那厚重的水晶蓋,在液壓杆的阻力下,緩緩地、以一種令人心焦的速度向上抬起。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營養液和消毒劑氣味的白霧,從開啟的縫隙中湧出。艙內那與世隔絕了十五年的“完美環境”,正在與這個充滿細菌和塵埃的現實世界,進行第一次致命的交會。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當艙蓋完全開啟時,他沒有絲毫猶豫,俯身探了進去。他小心翼翼地拔掉那些還連線在林淵身上的、已經失去能源供應的監控探針和營養管。當他的指尖第一次觸碰到弟弟冰冷的麵板時,一股劇烈的戰栗傳遍了他的全身。那不是一塊冰,而是一具……幾乎沒有生命跡象的軀體。
他將林淵從那淡藍色的液體中抱了出來。
少年瘦得驚人,彷彿隻剩下一副骨架,麵板因長期浸泡而顯得蒼白浮腫。他渾身**,身上布滿了陳舊的、手術留下的疤痕和新的、因探針拔出而滲血的針孔。他輕得像一個幻影,林默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隻能感覺到那徹骨的冰冷。
他迅速用撕開的衣物將弟弟的身體緊緊包裹起來,隻露出那張還在艱難呼吸的臉。他將林淵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具即將熄滅的軀體。
“天花板!”裏德博士已經爬上了維生艙的頂端,她從工具包裏拿出一把手持式的高能切割槍,對準了升降梯的天花板,“我來開路!最多十秒!”
就在這時,電梯門外傳來“哐”的一聲巨響!是“淨化者”的破門錘!緊接著,是高頻能量切割器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嗡嗡”聲。他們正在熔穿電梯門!
“快!”林默抱著林淵,抬頭吼道。
裏德博士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將切割槍的能量調到最大。一道耀眼的藍色光束射出,在天花板上瞬間熔出了一個通紅的圓形。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
“哐!哐!”外麵的撞擊聲越來越響,電梯門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凹陷。
“好了!”裏德博士大喊一聲,用腳狠狠踹向那個被燒得通紅的圓形金屬板。金屬板帶著烙鐵般的“嘶嘶”聲,掉落下來,露出了上方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管道入口。
“你先上!”林默對博士喊道。
裏德博士沒有猶豫,她將工具包甩進管道,然後利落地攀了上去。
林默則抱著林淵,踩上維生艙。他單手抱著弟弟,另一隻手抓住管道邊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和懷裏的“全世界”一起拉了上去。
就在他雙腳離開電梯頂端的瞬間——
轟!!!
電梯門被徹底撞開!數道刺眼的戰術手電光束和猩紅的鐳射瞄準點,瞬間掃了進來!
“目標丟失!重複,目標丟失!”
“向上!在維護管道裏!”
冰冷的指令聲從下方傳來。
林默不敢回頭,他在黑暗的管道裏,背著弟弟,跟著前方裏德博士的身影,手腳並用地向前瘋狂爬行。這裏比他們來時的那條路更狹窄,更粗糙,冰冷的管壁摩擦著他的麵板,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背後那具脆弱的身體上。
他能感覺到林淵微弱的呼吸,時斷時續,像風中殘燭,噴在他的頸後。他能感覺到弟弟那幾乎停止的心跳,正隔著薄薄的衣物,與他自己的心髒,以一種絕望的頻率,微弱地共振著。
“撐住,林淵。”他在心裏默唸著,一遍又一遍,“撐住。我們回家。”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裏德博士的速度慢了下來。
“前麵……是主排風口。”她的聲音在管道裏回響,帶著一絲喘息和不確定,“連線著港區……我們來時的那個B-13號倉庫附近。但是……出口在二十米高的外牆上。”
二十米高,沒有任何防護的排風口。對於兩個精疲力盡的逃亡者,和一個瀕死的少年來說,這和懸崖沒有區別。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他們費盡心力,隻是從一個鐵棺材,爬到了另一個更高的鐵棺材裏?
就在這時,他背上的林淵,身體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隻冰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從包裹的衣物中伸了出來,虛弱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抓住了林-默的衣領。
緊接著,一個幾乎輕不可聞的、斷斷續續的字句,從他唇邊溢位,吹拂在林默的耳廓上。
“……木……鳥……會……飛……”
林默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瞬間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他不是在說胡話。他是在提醒他,是在給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博士!”林默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新生的、近乎狂熱的力量,“繼續前進!到排風口去!”
他知道,這場逃亡還沒有結束。
而他最後的賭注,不在於高科技的裝置,不在於周密的計劃,而在於……十五年前,那個少年親手雕刻的、一隻帶著缺口的、會飛的木鳥。
那不是一個信物。
那是一個……承諾。一個穿越了十五年生死與黑暗的,關於“回家”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