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好冷。”
那無聲的句子，像一把由冰晶雕琢而成的鑰匙，開啟了林默體內所有被壓抑的情感閘門。他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維生艙玻璃，輕輕觸碰著弟弟林淵那蒼白的麵頰輪廓。十五年的隔絕，十五年的怨恨與追逐，在這一刻，都消融在這片刻的、脆弱的對視之中。他追逐的不是一個怪物，他尋找的也不是一個凶手。他隻是來……接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回家。
“別怕，我在這裏。”林默的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帶你出去。”
“我們必須快！”伊芙琳·裏德博士掙紮著站起來，打斷了這短暫的重逢。她的臉上沒有絲毫鬆懈，反而寫滿了更深的憂慮。“林淵切斷了‘塞壬’的能源，但也等於讓整個‘搖籃’係統進入了緊急停機狀態。奧姆尼集團的中央安保係統會在三十分鍾內偵測到這種級別的能源異常，並派遣‘淨化者’部隊下來。我們沒有時間了！”
“淨化者？”
“他們不是警察，是奧姆尼的私人武裝，專門處理這種‘內部問題’。”裏德博士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他們接到的命令，隻會是銷毀這裏的一切，包括……所有活口。”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維生艙，一個更嚴峻的現實擺在麵前。“怎麽把他弄出來？直接開啟？”
“不行！”裏德博士立刻否決，“他的身體在這套係統中迴圈了十五年，肌肉嚴重萎縮，免疫係統幾乎為零。突然暴露在外界空氣中，哪怕是最輕微的細菌都可能致命。而且艙內外的壓力差，會直接導致他內髒破裂。我們必須執行標準的‘脫離程式’，但這需要至少三個小時。”
三小時。而他們隻有三十分鍾。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就在這時，維生艙側麵一塊不起眼的、巴掌大的診斷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亮起了微弱的綠光。一行由最基礎程式碼組成的文字，顫抖著浮現出來。
【……冷……】
是林淵！他雖然無法控製整個係統，但似乎還能調動一絲殘餘的能量，進行最簡單的資訊輸出。
“林淵！”林默立刻湊過去，“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螢幕上的文字消失了，過了好幾秒，才重新出現一個單詞。
【……聽……】
“他能與我們溝通！”裏德博士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林淵，聽著！我們需要一個快速脫離方案！繞過標準程式，有沒有緊急出口？或者任何可以讓我們帶你離開這裏的醫療裝置？”
螢幕閃爍著，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檢索。林默和裏德博士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新的文字出現了。
【B4……醫療……升降梯……】
“B4區的醫療升降梯！”裏德博士的眼睛猛地亮了，“我想起來了！那是為應對極端情況，比如首席科學家突發疾病時，用來緊急撤離的專用通道！它不接入主安保網路，擁有獨立的供氧和維生係統。天呐，我竟然忘了這個！”
她迅速衝到“搖籃”基座的一個控製台前，那裏已經一片漆黑。她撬開一塊蓋板，從裏麵扯出幾根不同顏色的線路。“升降梯需要許可權和能源，現在都斷了。我們得手動為它供電，並且繞過許可權驗證！”
“怎麽做？”
“把‘搖籃’維生艙的備用生物電池，接到升降梯的應急線路上！”裏德博士的語速極快，雙手已經開始熟練地剝開線頭，“這很危險，能量過載可能會燒毀線路，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林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他跑到維生艙的另一側，按照裏德博士的指示，找到了一個被鎖死的蓋板。他沒有工具，隻能用盡全力，將手指插進縫隙，硬生生地將那塊合金板給掰了下來！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直流，但他毫不在意。
蓋板之下，是一塊散發著幽光的、半透明的凝膠狀物質，裏麵包裹著複雜的生物電路。這就是維持林淵身體機能的最後一道保障。
“斷開它，林淵的生命體征會立刻開始衰退！”裏德博士頭也不抬地警告道。
林默看向艙內的弟弟。診斷螢幕上，浮現出新的文字。
【……沒關係……哥……】
林默咬緊牙關，不再猶豫，按照博士的指示，拔下了那塊生物電池的連線插頭。維生艙內的藍光瞬間暗淡下去，診斷螢幕上的心跳曲線開始變得微弱而不穩定。
他們與死神的賽跑，正式開始了。
林默抱著那塊沉重而溫熱的電池，迅速連線到裏德博士準備好的線路上。博士深吸一口氣，將最後兩根線頭猛地對接到一起！
刺啦——！
一串耀眼的電火花爆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整個空間依舊黑暗，但在房間最角落的一處牆壁上，一道毫不起眼的金屬門的輪廓，亮起了一圈柔和的白光。
成功了！
“快！把維生艙推過去！”裏德博士喊道。
維生艙的底部有反重力懸浮裝置，但同樣需要能源。林默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用身體去推。那巨大的水晶棺材重得驚人，他用肩膀死死抵住，雙腳在光滑的地麵上幾乎打滑，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每前進一步，都能看到艙內弟弟的生命體征又微弱一分。
終於，在裏德博士的幫助下，他們將維生艙推進了那個狹小的升降梯。空間剛好足夠容納維生艙和他們兩個人。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即將成為墳墓的“搖籃”核心。升降梯內部亮起了柔和的應急燈，開始平穩地向上執行。
“我們暫時安全了。”裏德博士靠在梯壁上，渾身脫力。
林默卻無法放鬆。他看著艙內雙眼緊閉，臉色愈發蒼白的弟弟，心中充滿了焦慮。“現在怎麽辦？我們不能一直讓他待在裏麵。”
“升降梯的目的地，是地麵一層的秘密醫療站。”裏德博士喘著氣解釋道，“那裏有無菌隔離室，還有一套小型的醫療維生裝置。我們可以把他轉移出來，進行初步的身體機能恢複。”
升降梯的速度很快，幾乎沒有聲音。林默看著外麵飛速閃過的樓層標記——B6，B5，B4……
就在升降梯穿過B2層時，一陣劇烈的震動突然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整個梯廂猛地向下一沉，然後死死地卡住了！
應急燈瘋狂地閃爍起來，紅色的警報燈亮起。
“怎麽回事？！”林默扶住維生艙，穩住身形。
裏德博士衝到控製麵板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糟了！‘淨化者’部隊封鎖了整棟大樓！他們啟動了緊急製動協議，所有電梯，包括這一部，都被強製鎖死了！”
透過梯門上小小的觀察窗，林默能看到外麵走廊上，一隊隊身穿黑色動力裝甲、手持高能武器的“淨化者”正迅速跑過。他們的麵罩上，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他們被困住了。被困在一個離地麵隻有兩層樓距離的鐵盒子裏。
維生艙的診斷螢幕上，心跳曲線已經變得像一條即將拉平的直線。備用電池的電量，也即將耗盡。
林淵的生命，正在以秒為單位流逝。
林默看著弟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又看了看外麵那些如同死神般的裝甲士兵。一種徹骨的絕望，第一次籠罩了他。
就在這時，他一直緊握的、那隻從林淵那裏得到的、帶著缺口的木鳥，從他因緊張而鬆開的口袋裏滑了出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林默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
“博士，”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芒，“‘血管係統’……那套冷卻管道，是不是也經過這裏？”
裏德博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麽。“是的，主冷卻管道就在我們頭頂的天花板上！但是那又怎麽樣？我們出不去，而且也無法帶著維生艙……”
“我們不需要帶維生艙。”林默打斷了她，他的目光落回到弟弟身上，充滿了決心，“我們隻需要……帶他走。”
他看著裏德博士，一字一句地說道：
“開啟它。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