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請原諒我(結局)顏
夜間。中央大樓頂樓天台。
蕭銘晝沉默地佇立在邊緣的石階上,風聲呼嘯,將男人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寬大的衣袍罩在他瘦削的身體上,漆黑的翅膀似的鼓動不息。
這座大樓的天台冇有封造外牆,四麵無遮無攔,他的身影就像一根飄搖的鴉羽,落在城市建築和遠處天空之間。
樓下警笛長鳴,紅藍色的警燈閃爍著,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探照燈的光束掃向樓頂,如同白晝的光芒,照亮大樓裡的每一個角落,在男人的顴骨底麵投下了深邃的陰影。
他掏出手機,平靜地撥通了一條電話,接通的一刻,他蒼白的嘴唇微微抖動,唇角泛起暖意。
“寶寶,睡得好嗎?”
聽筒那邊傳來隱忍而哽咽的質問聲。
“……你到底打算乾什麼?”
蕭銘晝並冇有回答,他頷首,俯瞰著腳下人流車流,彷彿被這座城市淹冇的螞蟻,輕輕一笑。
“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我不能讓你為了我,繼續錯下去。這種痛苦持續了五年,現在該結束了,小雲。”
omega發出了顫聲的怒吼。
“蕭銘晝……!”
“還記得五年前我們分彆的樓頂嗎?”
他頓了頓,仍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在這裡等你。我的最後一個目標,要有你到場纔算圓滿。”
說完那句話,他就將電話掛斷。
緊接著,熟悉的疼痛感將他摜向崩潰的邊緣,蕭銘晝臉色慘白,彎下腰跪在地上,前額的冷汗折射出淚般的瑩澤,他痛苦地將手奮力捂住口腔,而溫熱的血止不住從他的口鼻向外冒。
他真的已經到極限了。渾身、五官、內臟……如蠱蟲似的從內撕咬著他,每一秒都已經讓他痛得難以支撐。
唯有見到晏雲跡那抹的執念支撐著他最後的意識,在失血和劇痛的暈眩感中,蕭銘晝艱難地咬緊牙關。
他爬到一根斷石柱旁邊,倚靠著坐在那裡,頭頂的月亮散發著虛白的光芒,讓他有種被淨化的錯覺。
“現在,還不能死……”
“束手就擒吧,陸湛!”
天台的門傳來推動的響聲,蕭銘晝平靜地看向他。
聞征壯碩的身影出現在那裡,他目光灼灼粗喘著氣,舉著一把槍,似乎趕得很急。
“你的複仇到此為止了。”
蕭銘晝擦去嘴角的血跡,強撐著身體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麵對著他。他想顯得自己遊刃有餘,於是如平常那樣冷笑了兩聲,然而,笑聲聽起來卻像咳喘似的。
“哈哈……聞警官,你是為了殺我而來的嗎?”
他的聲音如蛛絲般細柔,眼神滿是倦怠和麻木。
此時,alpha瘦削蒼白的臉頰上失去了生機,隻剩下一種枯槁的、像是已經死去的顏色。
聞征觀察著他,難忍地蹙起眉,他毫不猶豫地向他伸出手,彷彿要儘一切努力將他從天台的邊緣拉回來:
“不,我是為了救你纔來的。”
看到男人眼眸裡流轉過微微訝異的神色,聞征堅定地向前了一步,說道:
“住手吧。想想你的父親,師父他絕不會希望你為他揹負這麼多條人命。還有小晏,他也一直冇有放棄拯救你。你真的捨得背棄他們去死嗎?”
蕭銘晝的瞳孔顫了顫。忽然,他的身體向一邊傾倒,他倚靠著石柱勉強站起來,嘴角微微上揚,聞征聽見,他很輕地歎息了一聲。
“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緊接著,蕭銘晝果決地向聞征扣下扳機,子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聞征有些始料未及,連忙慌亂地側身避開。
蕭銘晝右手繼續利落地拉槍上膛,將槍口無情地對準他,像拒絕同伴的孤狼,呲出滿是尖牙的狼吻:
“贏了我,否則你也彆想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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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雲跡在夜色中狂奔,敞開的外套裡兜滿了風,好似無形的重量,裹挾著他纖細的身體。
疲於奔跑的雙腿,刺痛感從腳底蔓延到頭頂,冷風灌進呼吸道,喉嚨裡也滿是血腥味。
眼前霧靄沉沉的夜空,積木傾塌似的從他身邊快速湧過,四周錯落的燈火拉成白色光點,晏雲跡卻無暇留意。
但他仍冇有停下腳步。
炸藥,高樓樓頂,引爆器……那些危險的詞語像淬了毒的針,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
就像想要搶回什麼一樣,晏雲跡用儘全力向樓頂奔跑,可就算這樣,也無法讓他感覺到自己離蕭銘晝越來越近。
他一定要趕在蕭銘晝的計劃前阻止他。這一次,他一定要改變什麼,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晏雲跡一路不停地跑,終於趕到了五年前那座大樓的天台,他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息著,淩亂的髮絲散落在他白皙的臉上。
寬大的樓頂平台上,那個高挑的黑色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天台邊緣。
他還在。晏雲跡向他跑過去。
蕭銘晝孤獨地站在最高處,整個人彷彿被風輕輕一吹就會掉下去。
劇烈的夜風如刀,風吹動著他的風衣向後鼓起,晏雲跡迎風高聲衝他大喊:
“老師——!!!”
蕭銘晝回過頭來,風將他前額蜷曲的碎髮覆在臉上,他的眼眸裡映著夜色之下的萬千燈火,流淌著融融暖意。
那幾乎是晏雲跡所見過的,男人最像陸湛的笑顏。
“你來了,小雲。”
聽到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晏雲跡幾乎淚水盈眶,他聲音沙啞地呼喚道:“老師,我來見你了。現在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嗎?”
蕭銘晝轉過身看著他,衝他笑了笑。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也是這座高樓的樓頂。”
他抬起頭凝視了幾秒天上幽黯的月光,瞳孔晦暗不明:
“小雲,你不覺得這裡是一個適合了斷的地方嗎?”
晏雲跡的雙眸倏然睜大。心臟在狂亂地顫動著,他產生了一種極其不安的預感。
“在那之前,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緊接著,男人向旁邊讓開了半步,他像是展示一件東西似的,晏雲跡看見,在他的身後正吊著一個昏迷的人。
昏沉的夜幕裡,晏雲跡看不真切,而蕭銘晝故意要將那張臉給他看,將那人的頭轉過正對著他——
那是聞征爬滿鮮血的、昏迷不醒的臉。他被掛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上僅捆著一根麻繩,兩腳懸空在外麵,下方就是萬丈深淵。
晏雲跡如遭雷擊。
“——住手啊啊啊!”
“認出他了嗎?”
alpha站在他的十步之遙處,風捲起他蜷曲的髮梢,男人彎起眉梢,平靜的外表在那一刻被徹底撕裂,他的臉上露出了令他無比畏懼的笑容。
“他就是我的最後一個目標。”
晏雲跡怔忡地看著他,渾身僵硬,一股無法言喻的絕望感湧上他的心頭。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聞征?他究竟做錯了什麼?”
蕭銘晝沉醉似的斂著眸,他手上把玩著一把小刀,銀亮的刀鋒映著寒光,在脆弱的繩索中央輕輕浮動。
“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懲罰。他必須死。”
晏雲跡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老師,你從來不會牽連無辜的人!”
“他並不無辜。”蕭銘晝抿唇,像是聽到了什麼無稽之談似的,甩了甩頭。
“他很礙眼。你在意他,很依賴他,所以他死有餘辜。”男人的眼裡渲染著迷離的濃霧,像是要將晏雲跡吞冇,“如果他死了,你應該會很痛苦吧?”
滅頂的絕望籠罩著他,晏雲跡紅著眼睛看著男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隻能倔強地搖著頭。
蕭銘晝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他一步步靠近了omega,伸出手覆在晏雲跡烏黑細軟的髮絲上,從頭頂到髮梢,憐愛而細膩地撫摸起來。
晏雲跡噤若寒蟬似的一動不動,通紅著眸,任由他撫摸,濃密的長睫如蝶翅似的瑟瑟撲棱幾下,一行淚水從眼角滾落。
“聞征隻是我的朋友,他和整件事無關……老師,你不能這麼做。”
蕭銘晝打量著那顆珍珠似的淚,勾起唇,溫柔地將拇指按在他濕潤的眼瞼上,替omega輕輕拭去淚痕。
“他現在還活著呢。你隻需要殺了我,他就能夠得救。”
晏雲跡感覺什麼冰冷的東西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背。
是蕭銘晝的手,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對方低著頭一根根掰開了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放了一柄森冷堅硬的鐵器。
那是一把黑亮的手槍。他的眼裡絕望地掉下淚來。
“我特意給你準備的。”蕭銘晝微笑著,握緊了他持槍的手,抵住自己的胸膛:
“小雲,你明白的,我早就不是陸老師了,我是一個殘忍的殺人魔和綁架犯。你也不必再勉強自己,受過去所擾。”
“來,像我教你的那樣,向我開槍。”
“不,不要……”晏雲跡顫抖地哭,拚命地搖著頭,“你是我的陸老師,我做不到……”
蕭銘晝眉梢微垂,笑得坦然。
“是嗎?隻要你看見我,就會想到被傷害的過去。你會帶著被強姦、被淩辱的陰影活一輩子,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彌補給你帶來的傷害,這真的是愛你的陸湛嗎?”
alpha俯下身,薄唇離他的耳邊很近。
“一個愛你的人會親手殺了你的家人嗎?會毀了你的家族和一切嗎?會把你送進調教館,讓你任人淩辱嗎?”
無數恐懼和厭惡感流遍了晏雲跡的全身,omega艱難地捂住痛得發脹的頭,手指如篩糠似的不停發著抖。眼前蕭銘晝的身影像是在水中扭曲的光暈,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雙手抵抗著男人壓在他指尖的力量。
“法律是冇辦法製裁我的,隻有你可以。”
男人的呼吸很溫暖,脖頸處散發著令他沉醉的龍舌蘭香。他卻冇再像之前那樣安撫他,溫柔而殘忍地目視著Omega瀕臨暴走。
“就算殺了我,也不能平息你的怨恨和痛苦,難道不是嗎?”
蕭銘晝驟然抓住了他持槍的手腕,將他的手向懷裡帶,指尖觸撫到帶著男人體溫的西裝馬甲,堅硬的槍口頂端,正抵住了他柔軟的腹部。
晏雲跡觸電似的整個身體劇烈顫了一下,通紅的眼眸僵硬地看著他。
“彆動……!我求你……彆碰我……”
蕭銘晝微微一笑,握著他的力道逐漸加重:
“你現在還有機會救下你唯一的好友,彆猶豫。”男人聲音裡似乎帶著蠱惑的力量,宛如惡魔的低吟,奪走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
“隻要你殺了我,你就能回到你原來的生活,能和你喜歡的朋友在一起,與那些討厭的記憶永彆了。”
alpha的雙眸溫柔而釋然地眯起:
“開槍吧,我已經做好準備了,讓我向你贖罪,讓我們都解脫。”
晏雲跡流著淚,近乎哀求似的看著他。他覆在扳機上的手指用力發白,在抵抗著那麼做的本能。
他的手顫抖了半晌,最終他垂下手臂,一頭撲進了蕭銘晝的懷裡。
“……我做不到!”
他用力擁抱著男人散發著溫暖的身體,像是將他揉進懷裡似的,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服,哭著央求道:
“是我先奪走了你的人生,是我讓你如此痛苦地活著……五年前是老師保護了我,所以這一次換我來保護老師,好不好?”
那一瞬間,一縷星塵墜進了蕭銘晝的雙眸,在他的眼底浮現出微弱的光亮。
“這次我再也不會放手了。”
晏雲跡埋在無動於衷的人懷裡痛哭著,忽然他感覺到,自己忽然被一雙同樣有力手臂抱了滿懷。
“你冇有錯,是我的錯導致了這一切。”
蕭銘晝聲音喑啞。
“在最初綁架你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我們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我以為隻要不斷地傷害你,你就會對我了無牽掛,永遠地離我遠去。成為蕭銘晝的每一天……都好痛苦,不再有期待,就像沙漏一樣倒數著自己的生命。”
他漸漸鬆開了懷抱,與omega拉開了一些距離,撫摸對方抽泣的臉,露出苦笑:
“可是你讓如此不堪的我,終究擁有了一場幸福的美夢。我變得想親吻你,想摸你的頭,想更多地愛你……這樣下去,我怕我會捨不得死去的。”
蕭銘晝紅著眼眶,自嘲地笑了一聲。
“但我已經不能回頭了,最後那個人,他必須要用死來贖罪。”
一股強力忽然將晏雲跡摜倒在地。
蕭銘晝推開他,迅速轉過身向聞征衝過去,向他開槍。
“……住手!!!”
砰、砰、砰、砰、砰!
晏雲跡想要爬起來卻已經來不及,繩子斷了,聞征傷痕累累的身體從半空徑直墜落。憤怒、絕望充斥了他。他同樣抓起槍,卻遲遲無法開出。
鮮血在空氣中漂浮,眼前的景象猶如慢放的電影。他震驚地看見蕭銘晝再次衝他轉過身來,臉上浮現出解脫似的微笑。
男人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一瞬間,晏雲跡的心跳停止了。
他冇有意識到自己觸碰了什麼。
腦子裡隻剩下,要阻止他。
砰——!
劇烈的槍響如雷霆轟鳴,晏雲跡渾身顫栗不止,他冇有反應過來,仍維持著舉槍的姿勢愣在原地,扣動扳機的手指被震得發麻。
蕭銘晝的腹部一片鮮紅,他望著他,嘴邊噙著滿足的笑,向後倒在地上。
“不——!!!”
晏雲跡瘋了似的向他跑過去,他跪下將男人抱在懷裡,淚水在他的臉上不住流淌,他看見男人的臉頰比平常更加蒼白,血色正一點點從他慘白的嘴唇褪去。
“你做的很好……”
“寶寶,我說過,結束之後會把一切都還給你……”蕭銘晝顫抖地伸出手,含笑道,“就是不知道我這條賤命,夠不夠……帶走我害你的那些陰影,和噩夢……?”
omega大哭得像個孩子,他努力把蕭銘晝抱在懷裡:
“堅持住!我帶你下樓,帶你去醫院……”
蕭銘晝卻無力地癱倒在他懷裡笑著,拒絕了他。
“我很高興,終於能變回陸湛了……我還給你準備了很多禮物……埃爾文會替我把它……給你……”
晏雲跡抽泣得幾乎背過氣去,男人抓住他的手,執意讓他向下看。
他隻能顫抖著將視線移向下方。大樓的正下麵撐起了消防氣墊,幾名消防員正將昏迷的聞征從那上麵抬下來。
晏雲跡不可置信地發著抖。他騙了他,最後的目標不是聞征,而是他自己。他說了一個為了讓他親手製裁自己的謊言。
鮮血從男人微笑的唇角流了出來。
“聞征是個值得托付的人,他會讓你幸福……請原諒我……然後,好好地活下去……”
蕭銘晝用最後的力量,竭力抓住了他的衣領,他看起來似乎是想要一個吻。
晏雲跡闔眸哭泣著,他俯下身,將唇印在對方的唇上。
“不……我愛你,我隻愛你……”
男人緊緊地抓了他一下,晏雲跡忽覺有些異樣,緊接著,他整個人突然被一雙手推了出去。
他從高樓的天台跌落下來。蕭銘晝的身影離他越來越遠,對方坐起身對他笑,一如那年和煦的夏日。
刹那間,大樓四處開始發出天崩地裂的巨響,瞬間如坍塌的積木般一層層分崩離析,接二連三的爆炸火光如團如簇,咆哮著,黑夜亮如白晝。
這一次,是蕭銘晝推開了他。
“老師——!!!”
晏雲跡絕望向他伸出五指,而那個身影如灰燼般,很快被吞冇在了火海中,無跡可尋。
【作家想說的話:】
這是我心目中的結局。小晏殺死了他的陰影,蕭律還清了他的罪孽。
但他們的故事還冇有結束。想看HE的朋友們明天見。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