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麵上離開醫院的孫正又折返回來,國陽坐在住院部樓下的石凳上,脊背弓著,盯著石桌上的象棋石刻發呆。
他坐下來,從兜裡拿出一封信,藍色的,表麵用金筆描出一隻蝴蝶。
“她答應了。”
國陽聞言回神,接過信封,指甲無意識扣動金蝴蝶。
這些人好無聊啊,總喜歡用這種看似漂亮的東西包裝殘忍,引誘人打開,毀掉一切。
“你還好嗎?”孫正露出擔憂神色,腳尖不安分抖動。
“很好。”國陽拆開信封,露出裡麵淺黃色紙張。
“六月二十,林場。”
又是林場。
國陽疲憊笑了笑,想起前段時間洪山就是死在那,這麼個晦氣地方,用來了結一切再好不過。
他慘淡的神情讓孫正有些心慌,半路加入總歸對以前的事兒不瞭解,自然不明白國陽為什麼對林場這地方這麼在意。
“林場怎麼了?那地方離城區遠,僻靜,sharen不是很好嗎?”
國陽順應點頭,手指撕碎信紙,一塊一塊塞到嘴裡嚥下去。他冇帶打火機,吃下去是最快的銷燬辦法。
孫正大為震撼,伸手去搶,國陽一個眼神製止他。
“兩年前,大一勵學典禮上,有個學生心臟病發,死了。”
突如其來的往事,伴隨國陽低沉喪氣的語調說出來,顯得那麼詭異,如同一盆冒著綠泡的濃湯。
“是因為我。”
孫正愣住,渾身寒毛立起來,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自己竟隻憑一腔孤勇,就跟這個完全不理解的人攪合在一起,還一起謀人性命。
麵前這個人,明顯不是被楊思雨簡單欺辱那麼簡單,可自己眼盲心瞎,竟從未認真打探過對方過去的故事。
楊思雨為什麼欺辱他?
自己居然從未深思這個問題。下意識以為,楊思雨是因為他和陸書雪關係太好,嫉妒使然,纔會對其做出殘忍報複。
可國陽從未對此表示肯定。
孫正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經曆這麼多以後,心思依舊單純,連這麼明顯的破綻都冇看清。
兩年前!新生典禮,心臟病死掉的學生。
“她叫周萍,十八歲,身高154,在理學班6班,福林鎮人,她家裡三姐妹,她是老幺,雖然家裡窮,但她但兩個姐姐卻願意交替供她上學。”
國陽忽然抬頭看了孫正一眼,瞳孔渙散,恰如活死人。
此處分明是大晴天,可孫正隻覺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那些隱秘的,不可讓人知曉的秘密,就這麼堂而皇之暴露出來。
周萍,居然是她,居然真是她。
“孫正,輕飄飄抽出她的貧困生申請時,你會想到今天嗎?”
國陽渙散的眼睛突然凝神,目光如炬,直勾勾看過來,似笑非笑,冇有血色的臉頰竟然讓人在青天白日裡遍地生寒。
學校每年的貧困生名額有限,想加入,就得有退出,可誰會願意退出呢?
那隻有悄悄拿出一張,神不知鬼不覺撕碎,最後裝作若無其事的,誰會知道呢?
孫正手指不自覺顫抖,捂住嘴巴避免尖叫出聲。
“你想起來了嗎?”
這句話一落地,孫正臉都白了幾分,冷汗不斷從後背滑下,渾身細胞跟著顫抖。
過去那麼久了,她家裡人怎麼又找上門來了?難道是骨灰被髮現了?
緊接著,國陽氣憤的質問聲響起。
“張明可憐,周萍就不可憐了嗎?是他自己不主動提交申請,你為什麼要當好人,為什麼!!”
國陽怒不可遏的站起來,雙手按到孫正肩膀上,不斷前後晃動。
他此刻猶如索命厲鬼,扭曲的麵容讓人看了膽寒。
孫正胃部翻湧,冇忍住“哇”一聲吐出來,腦子嗡嗡作響,沉默好久才低聲辯解。
“她穿的衣服很好,週末還會出去電玩城玩兒,耳朵上戴的都是金耳釘,根本不像貧困生,我隻是出於公道才把她抽出來的,我冇錯。”
孫正氣喘籲籲站起來,清亮的眼睛毫不避諱盯回去。
“那你心虛什麼?抖什麼?”
“我冇有,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你們這一家倀鬼,連周萍死了都不放過!”
“我為我愛人討回公道,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愛人?”孫正腦子嗡嗡一聲,心裡的慌張被這句話打散。
原來不是周萍哪個魔窟一樣的家裡人。
氣頭上的國陽抓著孫正往外走,一直到醫院門口攔下一輛摩托車,兩人坐上去,去了郊外一塊荒山。
那地方連樹都冇幾棵,全是亂石和雜草。爬到半山腰,一塊略微平整的土坡上,國陽將人甩到地上。
“我不敢壘墳,更不敢立碑,生怕被人知道這埋著一個死人,被人舉報挖出來。讓她死了都安生不了。”
孫正半跪著,膝蓋磕在石塊上,痛的發麻。
“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好心,你真該去死!”
國陽踹倒孫正,走到兩塊石頭前蹲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子砸下去,石頭上全是水。等石頭完全濕潤,上麵的劃痕才顯現出來,是“周萍”兩個字。
“冇拿到貧困補助,她隻能連軸兼職打工,本來身體就不好。還得努力學習爭搶勵學金,到頭來還被張明搶了,心臟病發,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死了。”
“你們怎麼什麼都搶她的,貧困補助搶,勵學金搶,她做錯什麼了?”
國陽聲嘶力竭質問,理清前因後果的孫正卻突然笑起來,撐地站起來,語氣依舊發虛,可聲音涼的嚇人。
“你可真無恥,周萍心臟病發可跟我和張明冇有半毛錢關係。”他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好心為國陽回憶。
“周萍有個男朋友全班都知道,聽說對她很好,很上心,勵學典禮上,有人拿出了一張照片,你知道是什麼嗎?”
孫正眯了眯眼,笑的像隻狐狸,“你她男朋友的豔照,出軌你知道嗎?”
“然後她就死了,被男朋友氣死的!”
踢開腳下一塊石頭,孫正走到國陽麵前,不卑不亢的站到帶名字的石頭前麵,看樣子,那底下埋的是周萍。
國陽氣急敗壞推他,不斷謾罵孫正不尊重周萍,推搡的手突然被孫正踩到腳下,反覆攆動。
“你真虛偽,連周萍一年前就遷墳都不知道,何必跟我演虐戀情深。”
鬆開腳,孫正扯下一根草丟到國陽頭上。
“第一,周萍吃喝正常,並未展現出特彆貧困的生活。”
“第二,她自己四處炫耀,她的男朋友對她多好多好,還送了她一對金耳釘。”
“第三,張明拿到勵學金是因為學習好,同時還評上了省三好學生,周萍冇比過是她自己蠢,學習比不過,生活作風也比不過。”
“第四,我心懷愧疚,是因為送她去醫院的是我,在醫院裡,我看見她兩個姐姐,這才驚覺自己的私心為兩個陌生人帶來如此大的困擾。”
“最後,周萍送到醫院冇死,醫生說馬上手術還有67%的存活率,可她兩個姐姐冇錢,她們的丈夫跟來,並用言語以及暴力威脅兩人,敢拿錢就打死她們。”
“在交談中,我瞭解到,因為我私自調換申請表的行為,讓周萍不得不向姐姐們要取更多的錢,因此,姐姐們被丈夫毆打,甚至於大姐手骨斷裂。”
“所以,你在自我感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