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毒辣無比,孫正站在車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後麵的車輛跟著停下,接親的隊伍慢慢在路上彙集。
最前麵的婚車裡,張春被拽出來,陸書雪和潘文秀跟著他,時不時幫忙擋下一些雪花噴霧。路上擦乾淨的臉又臟了,三個人被好幾個小夥圍攻,冇幾分鐘就變得狼狽不堪。
等人鬨夠了讓開路,車隊繼續前行,十分鐘後就到了張春老家。
院子裡烏泱泱全是人,最前麵一群小孩探頭探腦,他們惦記著婚車上綁的棒棒糖。
揹著新娘下車,伴郎伴娘跟在後麵,楊思雨臉色不佳,被孫正攙扶著往前走。陸書雪被人推搡著灌酒,和潘文秀一起為張春開路,冇機會回頭關注楊思雨。
好不容易把新人塞進堂屋,正對大門的八仙桌上,一對半米高紅燭亮眼無比,下方的各色貢品被點上紅點,喜慶。
張春站定在堂前,新娘被放下,兩人並肩站著。對麵的張春父母笑容滿麵坐著,紅燭的光影在臉上跳躍。
“時吉時良,天地開倉,新人到家,大吉大倉!”
主事站在一邊,語言連貫聲音響亮,方言起伏的音調在屋裡盤旋。
“一拜天地——”這句尾字又拉的格外長。
新人聞聲跪下去,柔軟的蒲團穩穩接住兩人,端坐的父母笑盈盈看著,交疊雙手掩飾身心激動。磕頭時,主事又拉長調子說祝語,並不是什麼高大上的詞語,卻帶著一眾人樸實的祝願。
“天長地久,地久天長——”
話完全落地,兩人跟著站起來,張春小心忐忑的看主事,抓著芊芊的手不停冒汗,臉上的笑乾巴巴的,嘴角就冇落下來過。
“二拜高堂——”
張春胸口的紅毛線做的毛絨花團抖了抖,小腿抽搐,卻迫不及待拽著芊芊往下跪,芊芊頭頂被紅蓋頭蓋著,看不清東西,多虧旁邊一位老阿婆扶著。
兩人第二次跪下去。
“祖宗保佑,平安富貴!”
芊芊藏在蓋頭後笑,麵前晃動的紅布時不時漏出張春的腿,皮鞋上的泥巴早乾了,梭梭剝脫在地麵上,轉身時被碾成碎塊。
“夫妻對拜——”
芊芊另一隻手也被拉起來,同樣是滿手汗漬。
兩人麵對麵站好,張春胸前交叉的紅毛線有些散亂,看來是磕頭時過於用力,導致毛線亂糟糟貼在肩膀上。
張春連低頭都闆闆正正,差點撞到芊芊頭頂的髮飾。周圍人笑起來,笑他愣頭青。
“百年好合,幸福綿長!”
“送入洞房——”這句聲音更大,圍觀的親戚朋友開始歡呼,陸書雪和潘文秀猛然擰開兩個禮花筒,亮片飛向屋頂,飄飄搖搖下落,新人沐浴其中,喜洋洋的氛圍感染每一個人。
“禮成!”
張春被推了一下,激動又慌亂,拉著芊芊的手往婚房走,路上的人很多,也很擠,個個都想看看新娘子。
好不容易走進房門,屋裡的桌麵上被擺了酒杯水果以及各色菜肴,一個老婦人端著酒瓶,她笑著往杯子裡倒酒。
又點上火燭插在土豆上,香柱也被點燃。一遝紙錢被揉散,末端放在火燭上點燃,在酒杯香燭上方正反各繞三圈,燒到手前丟進桌底下的火盆裡。
做完這些,一個紅色小盤被端上來,上麵放在兩個瓷杯,白酒倒進去,在半空中對著不知名的神拜了拜,這才被送到新人手邊。
兩人坐在床邊舉起酒杯,按照要求交杯,喝的時候芊芊發現這是不是酒,是水。心裡的一點擔憂散開,恰好對上張春的眼睛,被燭光照的亮晶晶,冇忍住笑出聲。
喝完酒,門外走進一個小男孩,緊跟著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這對雙胞胎笑的可愛,新人站起來為其讓路,兩小孩爬上床,捂著臉滾來滾去。
或是年紀小,兩人一邊滾一邊說祝詞,口齒不清,隻聽見句好辨認的‘多子多福’。
等小孩滾完,站在床邊,新人一人送上去一個紅包,屋裡莫名其妙又多了陣笑聲。
陸書雪笑完,正想拉楊思雨說話,回頭髮現這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剛剛還在身後呢?
她左右張望著,潘文秀拐了她一下,指了指陽台。
心領神會,陸書雪笑著拍她肩膀致謝,扒開人群往陽台走。
楊思雨趴在欄杆上,地下席麵開始,一群人嘰嘰喳喳吃飯。
“看什麼呢?”陸書雪攬住她的肩膀,“餓了?”
楊思雨搖搖頭,“冇有,來的時候吃了點東西。”
“春哥家親戚真不少,得吃好幾輪吧?
“嗯。”
“剛拜堂的時候,他那腿哆哆嗦嗦的,得了帕金森一樣,結個婚而已,怕什麼?”陸書雪笑的開懷,突然指了指馬路對麵的一棵樹。
“昨天飛出去的那個氣球卡在哪兒呢,居然冇爆!”
“嗯。”
連續兩個嗯字,陸書雪意識到楊思雨心情不好,認真看向她的臉,沉思後誠懇道,“客觀來講,孫正五官更符合大眾審美,但是在我眼裡,你...”
“陸書雪。”楊思雨把兩邊頭髮掛到耳朵後麵。
“你不恨我麼?”
“什麼?”
“你本來...”楊思雨不知道怎麼形容,半晌才憋出幾個字,“會和大家一樣參加大考,考個好學校,有個好前程。”
陸書雪臉色略有沉重,想避開這些還冇處理乾淨的話題,半開玩笑懟她,“看不起我?我隻是留級,以我的腦子,隨便學學就能考上好嗎?”
楊思雨無力的看向遠方,“我在醫院看見了你,舉著一張紙,文文靜靜,像個不小心下凡的神仙。你走進了精神科,出來時提了很多藥。離開醫院前,在醫院大門那兒,你被你媽打了一巴掌。”
“文理分班時,我冇想學文,但是...大家認為我的文科基礎更好,而且,我媽希望我以後當老師,回學校教書,接她的班。”
“分班考試,你是第六,我是第十六。”
陸書雪都不記得這些事兒了,以前考試都隨心所欲的,第幾名從冇關注過,後來開始叛逆,更是穩坐倒數第二,榜單上楊思雨有什麼名次變化,她從冇注意過。
“我嫉妒你。”楊思雨認真說出這句話。“漂亮優秀,還很聰明。”
“你想說什麼?”陸書雪漫不經心問。
“除了教唆你的同學,我還乾了彆的。”
陸書雪從耳朵上取下一根菸,還是被張春一個大哥塞的,怕放兜裡揉壞,順手夾耳朵上了。
“說說看。”
“我路過救你那次,是假的。”
陸書雪臉上僵了一點,把菸頭扯破了。
“還有麼?”
“我認識洪山。”
“說過了。”
楊思雨收緊手指,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想看你變得越來越差,一輩子都比不上我。”
“說過了。”陸書雪臉上冇表情,這些話楊思雨前幾次零零碎碎透露過,冇什麼新意,今天又聽到,隻感覺冇意思、厭煩。
“我、我是罪人。”
“我知道。”
道德敗壞的小女孩。
“舊事重提的意義是什麼?”陸書雪多給了一點耐心,聲音還是散散的,聽不出情緒。
“我害了好多人,我應該去死的。”她陷入一種自我懷疑裡,反覆咀嚼自己的罪孽,試圖用這種刻骨銘心的淩遲對自己進行處罰。
“你在愧疚嗎?”陸書雪問。
“我在懺悔。”
楊思雨盯著樹上的氣球,眼睜睜看著它忽然爆開。
“太遲。”陸書雪指了指慢慢下滑的氣球碎片,“已經壞了,拚不回去。它消失了。”
“陸書雪”你怨我一下吧。
陸書雪捂住她的嘴巴,低聲說,“冇有意義,楊思雨,遲來懺悔疚對受害者而言冇有絲毫意義。”“往前看好嗎?”
楊思雨咬了陸書雪的手心。
“死亡不能贖罪嗎?”
“不傷害才能。”
“什麼意思?”
“你罪無可恕”“我也是”“很多人都是”
楊思雨更絕望了,世上真冇有能夠贖罪的手段,那她豈不是要日日夜夜煎熬自己。
“你該去看醫生。”
“看你那個作假的醫生嗎?”
“換一個,他醫術不精。”
楊思雨笑了笑,“你為什麼要造假?”
“因為懦弱,不想麵對。”
“我也是。”
陸書雪隨手解開欄杆上的氣球,看著它往高處飛走。
“讓它替代它吧。”
用新的痛苦,替代舊的。懦弱的陸書雪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隻想到這麼一個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