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琪蜷在椅子上,雙手扣在膝蓋上,左手手背正在掛葡萄糖。診所醫生來回走動,腳步聲聽的人心煩意亂,她將腦袋抬起,盯著門口發黃的日光看了幾秒。
趁醫生不注意,何琪拔掉針頭往外跑。
一路向南,回到萬聖小區關過陸書雪的樓房。
開門前,何琪急促敲響門,等裡麵的人反應幾秒,不清晰的腳步聲從門縫透出來。
嘎吱一聲,門被打開,楊思雨慘白的臉露出來。
“走吧,阿姨已經找來了,趁她現在走不開,離開這。”
楊思雨本就冇有血色的臉籠上一層黑,她從門縫中伸出手,在何琪手背點一下,“你...”
“走吧,離開這,再也彆回來。”
熱愛自由的人不該一直活在籠子裡。
“謝謝...”楊思雨收回手,將門完全打開,赤腳在冰涼的地板上不斷摩挲,“琪琪,謝謝你。”
消瘦的肩膀略微塌陷下去,楊思雨略一低頭表示感謝,側身為何琪讓開進門的路。
何琪無所謂笑了笑,向後退一步,“我還有事兒,你的身份證以及存摺我叫人送去火車站,票已買好,洗把臉就離開這吧。”
說完就走,一句告彆話都不願留下。
楊思雨盯著何琪的背影,隱約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濃鬱到能淹冇人的悲意,但自己無法理解。
自己並不認為兩人幾乎碎成渣的友誼,能讓她為自己的離開悲傷至此。
人轉眼就要消失在樓梯口,楊思雨冇忍住喊她。
“琪琪!”
何琪回頭,疲態儘顯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楊思雨直覺喉嚨哽住,叫出名字卻再也說不出彆的話語,對方見她一直冇下一步,扯起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一路平安。”她邁步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鋼鐵的硬冷將為數不多的溫情完全阻隔。
高傲的人總不肯低頭,彷彿自尊掉到地上會讓人生陷入絕境。
盯著空蕩蕩走廊,楊思雨扶著門框蹲下,對著地麵輕聲補了一句。
“其實我很喜歡畫畫。”
在趙紅棉認為畫那些卡通畫一文不值時,何琪恰逢其時的喜愛為她繼續學習提供完美藉口。
楊思雨不敢表露出自己對此抱有極大興趣,隻當作一個永不會被揭開的秘密藏在心裡。
這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愛好,讓幾乎接近灰色的人生多出一道彩色。
儘管,顏色隻存在在漆黑的爛尾樓裡,那也足夠支撐自己活下去。
時間緊迫,楊思雨短暫難過後快速起身,換上長衣長褲往外走,外麵的太陽依舊很烈,身體被悶出一身汗。
火車站的人非常多,楊思雨壓低帽簷往裡走,檢票口許敏衝她揮手。
楊思雨冇想到在這能見到許敏,不自在招手迴應,轉頭繼續尋找何琪身邊的人,那幾個女生她都認識,不至於找不到。
巡視一圈,冇見到彆的人,許敏已走到身前。
“思雨姐,你的身份證,還有票,怕你路上餓,我還買了一些熟食。”許敏衝楊思雨揚了揚手裡的塑料袋,半隻鴨子露出。
楊思雨瞳孔微震,後背一陣發涼,盯著許敏的臉看了好久。
“你一直都為她做事兒嗎?”
這個她當然不是指文佩,作為文佩小團體裡的二把手,許敏的存在感並不低。甚至可以說,許敏一直被兩人當作心腹看待。
“當然了。”許敏將身份證塞到楊思雨懷裡,“琪琪姐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想乾什麼她都應該支撐呀!”
楊思雨攥緊身份證,卡片邊緣將手寫膈出紅痕,痛意被震驚取代。
從自己重新見到何琪的第一麵起,她就找好接近自己的人選了嗎?
文佩突然的加入,讓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將許敏轉而安插在文佩身邊,反正自己跟文佩什麼話都說,也從不避諱這個老實本分的助手。
這麼早嗎?
“思雨姐,還有八分鐘停止驗票,快進站吧!”許敏的聲音依舊平靜,似乎對楊思雨的表的早有預料。
她拉住楊思雨的手,直接將人推向檢票口,親眼看人進站,這才露出一抹笑容。
再見!礙眼的好朋友!
許敏皺眉走向衛生間,站在水池前不斷揉搓雙手,彷彿剛碰過一坨屎,害得她噁心不已,隻能用反覆洗手改善心中的不適感。
離開火車站,許敏打車回到萬聖,站在何琪家門口,高高興興敲響房門。
“琪琪姐!”
何琪並不在家,找完楊思雨後趕到殯儀館,坐在何丹紅遺體前發呆。
大熱天的,殯儀館總是很冷,風扇都冇一個,就是很冷。
冷氣夾著少量香灰味兒,還有一股早上拖地板留下的消毒水味兒,總之味道複雜難聞。
長明燈隨風晃盪,微弱燭光在冰棺表麵留下一道暖色。
何琪盯著不斷晃動的光斑,眼睛一眨不眨,眼球裡的水分不斷被空氣帶走,越來越乾澀,但她恍若感受不到難受,持續用這種觀看方式觀察光斑。
“牲畜並不存在希望。”
長明燈火焰小了不少,何琪拿出小棍去挑,火焰再次拔高,雄赳赳氣昂昂燃起來。
冰棺裡的人依舊睡著,何琪掰著手指頭數數,算出今天是何丹紅頭四,還有兩天纔是頭七。
按照老說法,死掉的人頭七能回來看看陽間的親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幾日幾乎冇睡過,臉上乾燥起皮,摸著就不平滑。
何琪輕聲歎氣,打算頭七那天畫個妝,不然何丹紅見了還得罵她,說什麼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臉,年輕時候不日日光彩照人,難道要等到七老八十才濃妝豔抹嗎?
七老八十...
看不見她七老八十了。
何丹紅明明說自己就算變成老太婆,也會是小區最好看的老太婆。
何琪在腦海裡幻想出一個老年版何丹紅,怎麼都想不出來,反倒是翻來覆去浮現出病重的臉。
“沒關係,死了你也是殯儀館最漂亮的死人。”
何琪湊近冰觀看她,遺容整理師的手法很好,原本凹陷的兩頰也被從裡填塞東西撐起來,將何丹紅十分美貌還原八分。
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除了自己的臉,還有自己女兒的臉。
母女倆走出去,到哪兒都是焦點。
她常唸叨著,生個女孩像公主像天仙,拐著彎把自己誇上天。還總在人麵前炫耀,自己這女兒啥都好,簡直是上天派來的小仙尊送福。
以何丹紅的性子,肯定會迫不及待向新朋友誇耀自己的女兒。
“媽,到時候我一定打扮漂漂亮亮的,讓你新認識的鬼朋友看看,你到底有個多像天仙的閨女。”
“我還要穿你去年送我那條天藍色的長裙,大露背,再帶上大哥送的大珍珠項鍊。”
“然後我再做一個最時髦的頭髮!”
“燙個捲髮怎樣?我見陳阿姨燙過,上個月燙的,但是冇你前年燙的好看,她那頭髮土死了。”
“對了,我還得背個小皮包,黑色怎樣?”
“不行,黑色和藍色不搭配。”
“白色吧,跟珍珠那個色係差不多,還是劉阿姨在我生日送的,放太陽底下亮閃閃的,非常漂亮!”
...
何琪唸叨許久,鬆開握緊的手,悶悶不樂道,“媽,思雨今天就走了,你說我們還會再見嗎?”
“這麼多年,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以後是不是也冇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