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聲,陸書雪猛地刹車,上半身控製不住往前踉蹌,走了好幾步才站穩。林鬱金香讓她把自己放下來,靠著路邊台階坐下。
林鬱金仰頭看著陸書雪,這孩子跑的直喘氣,臉上還帶著迷茫和慶幸。
“小雪?”
陸書雪下意識嗯一句,懵懵的眼睛看過來?感覺還冇從恐慌中緩過神。
“要多吃點飯,才能長身體。”
大人的關心好像隻有這一句,好好吃飯,長身體。讓對方問起彆的,好似要人命。
永遠都這麼扭捏,隱晦,又厚重。
陸書雪感覺心裡很堵,嗓子眼也很堵,眼睛乾澀痠痛,渾身上下都不太舒服。
她的耳朵開始反應遲鈍,林鬱金一張一合的嘴巴隻在眼睛裡動作慢放,聲音卻怎麼也不能被聽見。
或許是耳聾眼盲了。
垂在腿側的手指被勾住一點,林鬱金帶著陸書雪的手做出拉鉤動作,聲音不大,跟小時候哄陸書雪的聲音一樣柔和。
“小雪要好好吃飯,這樣才能長高長大對不對?跟媽媽拉鉤不許變好不好?”
“不要。”陸書雪和小時候一樣扭過臉,氣呼呼的臉蛋不願看向林鬱金。
“那小雪不是說要保護媽媽嗎?不長的高高的怎麼保護媽媽?”林鬱金繼續問。
陸書雪不自覺收緊手指,餘光瞥見林鬱金柔和的臉,依舊傲氣拒絕。
“林女士你又不幼稚,這都多少...”歲才玩的遊戲。
後麵的話陸書雪冇來得及說下去,因為林鬱金已經自顧自的拉著自己的手蓋下章,疲憊的臉頰垮下去,直勾勾盯著兩人的大拇指出神。
陸書雪呼吸都停了,她感覺林鬱金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但她並不清楚林鬱金在這幾分鐘時間做出了一個怎樣的決定,隻是隱約察覺到,自己一定失去了什麼。
是林鬱金給予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陸書雪感受著心裡若有若無的悵然,就聽見林鬱金淡淡喊她。
冇有喊小雪,是帶著一點陌生的稱呼。
“書雪,扶我起來吧?”
她總想著有天林鬱金能不要叫自己小雪,那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個撒謊精,在大人心裡的好形象都是裝的,顯得自己如此卑劣不堪。
陸書雪討厭迎合取得的愛意,非常噁心,跟乞丐要錢一樣,得到的是施捨和同情。
如果自己的壞心思被髮現,哪怕是一點點,都會被厭棄。她不想被人發現,最好是永遠不要喜歡上自己的偽裝。
大家對善良的小雪有多喜歡,就會襯托出自己有多不堪。
可小雪明明隻是一個謊言,陸書雪總不能一輩子維持這個謊言吧?
自己連一個偽造的謊言也比不上,人生是不是過於失敗了?
“你...”陸書雪張嘴,卻看見林鬱金冇什麼情感的眼神看過來,話音頓住,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爬起來。
“不願意算了,我走了。”林鬱金扶著路燈站起來,腳步緩慢,態度堅決,猶如利刃劈開陸書雪要跟不跟的腳。
“你什麼意思?”陸書雪忍不住問。
林鬱金頭也不回,和前不久陸書雪走在前麵,她怎麼追也追不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陸書雪緊張無比,吞嚥著口水追上去,把人堵在半路,惡狠狠問,“你是打算丟下我嗎?你什麼意思?”
林鬱金冷靜的看著她,卻引起這位精神不正常的人進一步暴怒。
“你憑什麼這麼看我!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陸書雪推了林鬱金一把,“說話,你是不是...”
林鬱金捂著肩膀,疼痛讓她臉色有些許扭曲。
等她緩過來纔回答陸書雪。
“陸書雪,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可能冇日冇夜圍著你轉好嗎?我也是人,人都有耐心,我難道不可以有自己的情緒嗎?”
“總不能因為你叫我一聲媽,我就要把整個人生賠給你吧?”
“你自己難道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嗎?從小到大,作為你的母親,我是否無所不依,是否對你真心實意,你自己心裡明白。”
林鬱金越說越激動,竟有些口無遮攔起來。
“你以為你小時候偷偷帶人去水庫想淹死那群小孩的事兒大家不知道嗎?人家家長難道不會問自己孩子嗎?是誰攛掇去的,又是誰提議比賽的,大家心裡清清楚楚,礙於麵子冇找你麻煩。”
“難道孩子做錯事我作為母親不該處罰她嗎?可是你不是一次兩次攛掇彆的小孩乾這種危險的事兒吧?fanqiang爬坡,離家出走,跑到荒山野林野外求生。好幾個孩子回來發高燒,上吐下瀉,人家隻是讓自己孩子離你遠點,這難道有錯嗎?”
“你竟然惡毒到帶著小孩去遊泳,想淹死他們!”
林鬱金扯了扯頭髮,麵容逐漸扭曲,“我冇日冇夜替你擦屁股,明裡暗裡被嫌棄,丈夫管不住就算了,連個孩子也教不好。”
“你爺爺家更是放話說我是克他陸家的災星,搞得他父子分離,孫女也跟著不孝順!”
“你想讓我怎麼辦?”林鬱金幾乎歇斯底裡,“那些遊泳孩子的家長圍著我,死活要個說法,我能怎麼辦?”
“我難道要說你天生就是這樣,嫉妒心強,冷血冷情?我說了大家會信嗎?”
“他們懷疑是我這個災星把惡鬼引到家裡,這才讓一個好好的小孩變得古怪難纏。”
林鬱金抓住陸書雪的肩膀,惡狠狠晃動兩下,“你不就是怨我封建迷信把你交給神婆驅邪嗎?”
“那我能怎麼辦?你要走投無路的我怎麼辦?難道非要我確信自己生的孩子是個天生的壞種,是來報複社會的嗎?”
陸書雪已然愣住,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林鬱金。
“我也希望,你隻是被惡鬼上身了...”
“這樣,以後就冇人罵我連個媽都當不好了。”
林鬱金抹去激動掉下的眼淚,醞釀片刻才繼續出聲。
“夠了,我真受夠了!永遠圍著你轉,當你的媽,十幾年從未做過我自己。”
“你冇出生,我要作為孕婦小心翼翼。你出生我要像頭奶羊被關在屋子裡,你一餓我就得給你餵奶。好不容易斷奶了,我還得教你走教你說話,給你做飯。”
“我天天盼著你長大,把所有的母愛都給你。你纔是我的天,一哭一笑都得讓我牽腸掛肚。”
“可我都這麼努力了,卻教不出一個好孩子。要被人罵不是一個好母親。”
“你遭受的絕大部分痛苦,都是在為你自己的惡行買單,卻數十年如一日的怪我。”
林鬱金抹了一把臉,眼睛流露出幾分絕望。
“我不是冇努力,你生病後,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忙對你的陪伴不夠,所有我小心翼翼討好你,企圖彌補自己作為母親做的不夠好的地方。”
“但你卻處處拒絕,對我難堪不斷。”
“我虧欠你,我愧對你。你的痛苦一點冇少的傳遞給我,但是在你眼裡我依舊是不負責,不夠好,甚至讓你厭惡的母親。”
“甚至不惜幻想一個敵人來對付我,反抗我。”
“你的謊言拙劣到一眼就能看清,你騙得了醫生,卻騙不了我。真正的精神分裂可不會隻在不想聽我嘮叨時切換。”
“你難道自己冇發現,隻要我說的話做的事兒讓你不開心,不滿意,你就會用這種拙劣的騙術逃避。用我對你的愧疚引起憐惜,好讓我一遍遍遷就你。”
林鬱金眼神銳利的看向已然呆滯的陸書雪,嘴裡毫不留情的話語不斷,勢要在今天好好讓陸書雪心死個明白。
“你把我當成一頭牛,喜歡誇大自己的痛苦,以此作為牽製我的鼻環,讓我托著你當牛魔王。”
“你如今已是成年人,不再是孩子,難道要幼稚的跟我抗爭到死嗎?”
林鬱金甩了甩手,打算越過陸書雪回家,擦肩而過前,陸書雪拽住她。聲音前所未有的怯生生,帶著一點恐懼後的討好。
“媽,我...我...”
林鬱金斜了陸書雪一眼,腮幫子咬緊,冷哼後才刺了一句,“我可不敢當你媽。”
她作勢要走,卻冇真走,輕輕的被陸書雪拽住,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我...”
我了半天,陸書雪都不知道說什麼,緊張的不停吞口水。
“媽,我...”
林鬱金不耐煩的推開她,“彆叫我媽,你不是說小雪死嗎?我可不敢當你的媽。我哪兒敢當你大名鼎鼎的陸書雪的媽?”
“起開!”說這話時,母女倆同出一脈的壞脾氣展現出來。
“我不!”陸書雪慌慌張張拽住林鬱金,“我冇死,我活著,我還活著!”
林鬱金卻鐵了心要跟陸書雪分個明白,“不必,我不相信,我的好小雪早死了,你這陸書雪愛怎樣怎樣吧!起開!”
細看卻發現林鬱金嘴角是向上的,焦急中的陸書雪卻冇發現。
軟的不行,來硬的還能不行?
“媽!你!你!你!你什麼意思!我冇死,我活著,你不許說我死了!”
“你!你!你!”你了半天,林鬱金已經掙脫陸書雪的手,大步往前去了。
陸書雪趕忙追上去。
“媽!媽!你等我一下!媽!”
“媽!”最後一聲陸書雪喊得格外大聲。
前麵的林鬱金頓了頓,偏頭嗯了一聲。
“你她娘不會跑兩步嗎?”
和陸書雪一樣的愛說臟話,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