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雨無法回憶起自己如何離開警察局,隻記得不知名的人在耳邊唸了一句,“活下去,自由的,坦蕩的,站在陽光下活。”
街道路口,楊思雨的目光時而向前,時而向後,唯獨確定不了去哪兒。
恍惚間瞥見一群小孩路過,吹著五彩泡泡,泡泡隨風飛到臉頰邊破裂,嘴唇沾上一點水痕,她舔一下,帶著一股鹹味兒。
世界驟然顛倒,耳邊響起刺耳的刹車聲,倒下前,楊思雨聽見有人在叫她。
王順纔出醫院,剛坐上車,包辛樹言辭懇切的在耳邊不斷說話,煩躁中張望,就瞧見路口站著個女乞丐,渾身上下破破爛爛。
剛要路過,這人噗通倒地上,刹車片都磨冒煙了才停下。
將人扶起來往醫院送,路上的人紛紛側目。
包辛樹跟在後麵,神情緊張,甚至透出幾分擔憂。
醫生說是精神壓力過大,加上營養不良導致暈厥,可回家靜養,注意飲食及休息。
王順對著靠在床頭的楊思雨轉述,但這人彷彿靈魂和世界斷絕,根本聽不懂人話一樣,一味歪頭看向窗外,甚至連眼睛都很少眨動。
這樣子特像農村裡丟魂的傻子,能吃能睡能活,但活下來的隻有軀體。
實在忍不住,王順直接伸手扒拉對方,楊思雨這才轉過頭,神情淡淡的,透著一股病態,讓人冇有交流的**。
但還是硬著頭皮跟她搭話,用儘量柔和的聲音詢問楊思雨是否出院回家靜養?
這句話不知哪個字觸動了她,楊思雨的眼睛極其緩慢的眨一下,睫毛蓋住下眼瞼,像一排小扇子被貼上去。
王順以為她做出這個表情,怎麼也會說出兩個字。耐心等待三兩分鐘,楊思雨還是垂著腦袋不說話,隻是從發呆看窗戶變成了低頭髮呆。
窗外的鳥鳴起伏不斷,是夏天最常見的鳥,在這經濟不發達的地方,唯一的好處就是綠化極好,出門見綠,開窗見綠,山水是最常見的風景。
可惜此時不是夜晚,不然這醫院還能聽見布穀鳥的叫聲,但白天布穀鳥就比較懶,不敢出來溜達,躲在叢林中乘涼。
“我冇有家。”許久冇發出過聲音的嗓子,再次出聲,如同大鋸拉木,聲音嘶啞可稱作難聽。
完全不理解,她家都快成這片學校的模範家庭了,怎麼會冇家?
“讓我自己待著吧,我有點積蓄,足夠我住院休養。”
楊思雨從床頭抽出一張白紙,用黑色簽字筆寫下一行地址。
“去這個地方取存摺,密碼六個0,彆告訴彆人,特彆是我家裡的那些人,街上的尋人啟事,你們也不必理會,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兩個大男人退出去,王順不理解楊思雨為什麼要這麼做,正準備往外走,路過樓梯拐角時,潘文秀竄出。
“借一步說話。”
三人順著台階下樓,一路到花園中坐下,我順雙手扶著腦袋,她纔剛出院,對最近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潘文秀一開口,王順的腦子嗡一下炸開。
“文佩可能要被被判九年半。”
“什麼!”
潘文秀吸了一口氣,穩住聲音又說了一遍,“九年半,坐牢。”
王順身體歪一下,被包辛樹扶正。
“什麼?”
包辛樹不動聲色的握住王順的手,緩慢點動表示安撫。
“聚眾**五年,販賣光碟三年,可能還有一個人身傷害罪,輕傷,大概一年半。”
王順白眼一翻差點昏過去,被包辛樹抓回來搖兩下纔回神。
“怎麼被查出來的?”
“內部舉報。”
王順沉默,盯著石桌出神。
潘文秀及時止住細說的**,不敢再繼續刺激他,拍拍手離開。
當天,王順就找到那張存摺,把裡麵十萬塊錢全取出,存摺撕毀,連帶著存摺裡夾著的身份證都給燒掉。
包辛樹把一切看在眼裡,從頭到尾都露出一種非常古怪的表情,有些同情,但不是同情楊思雨被取走的錢,而是像已婚男人被家裡管轄著的同情。
而正在住院的楊思雨,因為繳不上住院費,當天就被趕出來。
在醫院勉強恢複的體力,隻能支撐她在塵世裡漫無目的的閒逛,太陽落山前,她都冇找到自己到底要去哪?
至於王順為什麼要將她的錢取走,還把她身份證毀掉,導致自己身無分文,一無所有,她都懶得去想。
如此惡劣的事情,她甚至眉頭都冇皺一下,反而有種莫名的輕鬆感。
月光散落地上,楊思雨蹲在街角發呆。
已經晚上11點,街道上的店鋪大部分都關門歇業。
少數居民家裡的燈光從窗戶透出。
雖算不上萬家燈火,這也是一個小蜂巢,星星點點的燈光越發照亮獨自一人的孤獨。
沉思很久,楊思雨對著月亮說了句。
“也不全然冇地可去。”
南大街儘頭就是平房區,楊思雨輕車熟路地踏上土路,平房內積攢零星的黃色燈光還亮著。
她一眼就瞅到最深處的那一盞。
敲響房門,心中略微掀起一絲波瀾。
陸書雪拉開門,又見到楊思雨,本來還冇理清楚的,腦子又蒙掉。
“你來乾什麼?”
“蹭吃蹭喝。”
陸書雪“……”
她的臉皮什麼時候如此之厚了?我記得她臉皮挺薄的呀?輕微一撓油皮就能破掉。
“要飯去彆家要去,我家窮。”說出的話雖難聽,陸書雪臉上卻冇有嫌棄,或是瞧不起的表情。
“我一天冇吃飯了。”
抓在門框上的手鬆了又緊,陸書雪嘴角下壓,側身讓開位置。
“最後一次。”
沒關係吧?就給點飯吃而已,又不會怎樣?就當喂狗?反正楊思雨挺狗的,性格和眼睛都特像狗。
陸書雪壓下的嘴角又翹起來,抬手拿下鍋,“哐當”一下放到煤氣灶上。接水燒水,水開下麵。
捲成圈的掛麪浮浮沉沉,自己煮的好好的,陸書雪顯得冇事兒要用筷子給圈攪散。麪條鍥而不捨回捲,又被攪散。
反覆幾次,麪條就熟了。
“吃辣嗎?”
“一點點。”
陸書雪回頭掃她一眼,目光落到發白的嘴唇上,眼睛眨一下,默默往碗裡塞兩勺豬油,還有兩塊辣椒。
陸書雪怕她看見豬油不吃還特地拌好才端過去。
“呐!自己有手吧?”欠欠的語氣。
楊思雨略一微笑,接過碗捧在手心裡,剛出鍋的麪條滾燙無比,碗剛碰到手就燙紅皮膚,她也不說,憋著勁捧著,不知跟誰較勁。
“你shabi嗎?”陸書雪笑罵,“這麼燙你捧著乾什麼?”
楊思雨冇回,執拗的盯著碗裡的麪條看,彷彿用目光將其盯成金子。
門外颳起風,隔壁屋子的窗戶被吹的直撲騰,發出嘎吱嘎吱的老舊響聲。
真煩,天氣預報說了今晚要大風有雨嗎?這shabi怎麼不關窗,吵死了!
雄赳赳氣昂昂往外走,身後的人猝然傳出困惑的詢問聲。
“你的心和這碗麪一樣燙嗎?”
“什麼?”陸書雪回頭。
“謝謝。”
“哦”,她反應兩秒,抽風一樣補一句,“不客氣。”
撂下就往外走,給亂響的窗戶砸回去,差點砸碎,玻璃片在木框蕩了好幾下才安分。
百裡挑一的蠢貨,記吃不記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