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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找你
落雪紛揚而下,高聳入雲的巍峨群殿銀裝素白,帝城以東金光遍佈雲霄宛若朝霞幕影。
曲徑深幽,清竹被皚皚白雪覆蓋,“咚…咚……咚——”輕靈又厚重的佛音遮住了簷角的古銅鈴,飽含歲月風霜的古老寺廟中,眾僧人雙目半闔,手持念珠,金光頌鼎懸於空中,無形枷鎖束縛於眾僧中央的青年肢體上。
他身上披著雪白裘衣閉目而坐,肌膚如未乾的瓷釉病氣縈繞,唇瓣卻殷紅到儘顯詭異,半挽的髮絲被冷風拂起,他睜開眼眸,僅一瞬,天際雲層翻湧,四周誦經的僧人們被乍起的橫波掀翻在地。
年邁的住持站在一旁,見此狀況麵不改色,抬手加持空中的金光頌鼎。
“生死離彆皆有緣法,殿下何必困守其中。”
青年始終端坐於蒲團上,白雪落於肩頭,霜目清寒,可目光中的茫然卻與周身凜冽的威壓相悖:
“這些日子,孤見了許多夢中之人,孤知曉他們的名姓,樣貌,身份,他們的一切皆與夢境相同,可為何,唯有一人出現變數?”
“孤大抵猜到了答案,可這答案,孤不願接受,敢問住持,此局何解?”
住持歎息一聲,匆匆從寺外趕來的妙溫將手中信件遞給楚修玉。
“莫要為難住持了,就算你想尋答案,總得先解決了你周身的魔氣,滄月太子墮魔一事,萬萬不可傳揚開來。世外仙山送來的信件,阿栩聽聞你出事,眼下離開世外仙山,為你取那早已失去蹤跡的佛陀蘭。”
一旁的住持麵色微變:“佛陀蘭是集天地靈氣滋生,驅邪避穢的上古聖物,經世不遇,若殿下之友真能將此物尋來,殿下身上墮魔一事自當迎刃而解。”
楚修玉垂眸看著手中信紙,眸底浮現淡淡倦意:“阿栩避世十載,潛心修道,如何知曉能孤近來之事?”
妙溫對上他的目光,心虛地垂下頭。
帝城中勢力錯綜複雜,楚修玉受帝主愛護,蒼生愛戴,如今他回來了,恢複了太子之位,宮中幾位帝子自是將矛頭都對準了他,做夢都想尋到他的錯處,妙家早已與東宮綁定,一旦東宮盛勢衰退,太子一族首當其衝遷怒的,便是妙家。
阿栩天生蘊靈聖體,對於靈物的感知超脫尋常,如今情形,除了楚修玉本人外,也隻有妙家老夫人有幾分薄麵請他入世……
楚修玉懨懨收回目光:“給阿栩傳信,讓他直接來此處,孤甚是無聊。”
妙溫:“殿下!”
楚修玉起身,向寺中內閣而去:“那什麼鬼的聖物,消失了幾百年,等尋到了,老子早就不通人性了。”
“阿栩是我好友,世外仙山可不是,你們做事前,動動自己的蠢腦子,這份人情一旦欠下,如何還得。”
簌簌涼風隨著極速的升降籠灌入衣領,煙嫋剛踏入升降籠梯,便見到兩名樣貌相同的女子候在籠梯外。
“奴婢見過蘭姑娘。”
二人異口同聲道。
煙嫋打量著四周環境,腳下的地麵乃千金一寸的縈淬玉石,廊廳兩側璀璨珠簾隨風晃動,雕梁畫壁,古色別緻,窗欞上擺放著珍稀花卉,透過窗子向外望去,如身處縹緲雲海,抬手可觸星月之芒。
煙嫋看著望不到儘頭的窗下高空,原來此處築於萬丈崖壁間,怪不得不怕人逃走。
冇有雲舟,就是渡神期修士,也無法在如此險
峻之地安然離開。
前方的同袍姐妹見煙嫋站在窗前遲遲未動,也不催促,安靜的等在一側。
煙嫋收回視線:“走吧。”
煙嫋被二人帶到一處雅靜古香的房門前,未等敲門,房門從內打開。
倚靠在門內的青年隨意地抬了下手,兩名女侍躬身離開。
煙嫋猝不及防被拉入房中,身形被青年籠罩住,他身上沾染了濃鬱的花香,儘數充斥在煙嫋鼻間。
煙嫋被他的手臂困在房門處,麵無表情地垂下眸子,視線落在他腰間一塊雕刻著牡丹的硃砂玉髓上,心中對係統道:“幫我查查,這個印記是否出自世家。”
這世間有些底蘊深厚的世家,祖上有屬於自己的族印流傳後代,就如帝城煙家,族印是白荊木。
她也不確定對方身上的牡丹印記是否為族印,但查一查總是冇錯的。
下頜被修長的指尖抬起,煙嫋對上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眸。
“聽聞我要手把手教導你馭客之術。”
“是驚嚇多些,還是開心多些?”
他打量著煙嫋,目光不放過少女神色之上任何細微的波動。
煙嫋目光不躲不閃:“驚嚇與開心冇覺得,期待多些。”
青年眸底的笑意更濃,放下抵在煙嫋耳側的手臂,轉身向楠木桌案走去:“沈曦晚。”
他撐著下頜,對煙嫋勾了勾手:“坐到我身邊來。”
煙嫋走到他身側坐下:“沈公子想教導我何種馭客之術?”
“逗你的。”沈曦晚輕聲道。
青年神色變得正經:“過幾日你要服侍的客人,有些特殊,我喚你來,是想告訴你,近日來你學得那些風塵伎倆,通通忘掉。那位不喜煙花之地,來此是與我做交易,但我要的,不隻是一場交易,是能夠延續下去的買賣。”
“若你能籠絡住他,金山,銀山,就是要這逍遙居,本公子也能送給你。但你若冇用,今日我與你交談之言,隻能當做你的催命符了。”
他說完,勾起唇,抬手撫住煙嫋臉頰:“本公子是商人,與各式各樣的人打過交道,之所以選擇你,除了這張臉蛋,還有就是……你並不蠢笨。”
恰逢此時,煙嫋耳邊傳來係統的聲音。
“宿主,那印記屬於盛陽謝家。”
煙嫋心中激起驚濤巨浪,盛陽謝家。
謝家與煙家世代交好,兩家長輩曾在煙嫋幼時給她與謝家公子定下親事,隻不過隨著她越發普通泯於眾人,親事由她與謝家子,變為了煙家子與謝家次女。
五年前她離開帝城前,謝家與煙家已經將她兄長與謝家次女互換了庚帖。
謝家是五大家族中唯一經商的世家,亦算是整個滄月的首富。
若此人當真是隱瞞了名姓,與謝家有關,那他所做之事,謝家可知曉?煙家又會否牽涉其中……
就在她思索之際,房門被推開,一個十六七歲的錦衣少年推門而入。
煙嫋稟住呼吸,磨了磨牙,險些控製不住魔息外露。
煙奉。
煙家旁支,煙嫋堂叔一脈,她見過他兩次,一次在她長姊與二皇子成婚之時遠遠瞥過一眼,一次在她被綁上喜驕之後,透過車簾望向煙家眾人。
他出現在此,甚至與沈曦晚,不,謝曦晚極為熟識的模樣,不管煙家主家是否參與,已經撇不清乾係了。
“宿主,吃瓜吃到自己家中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煙嫋在被綁上喜驕之時,已經再無對親情半點奢求,煙家野心勃勃也好,自取滅亡也罷,與她何乾。
她更加好奇了,謝家將生意做到了北疆,還是以此種汙穢的手段,到底想要什麼。
“曦晚兄,這便是聆月樓的花魁?”煙奉將手搭在煙嫋肩頭上,目露驚豔。
煙嫋側頭看向他,彎起唇角:“啪!”
謝曦晚目睹少年反手甩煙奉耳光的整個過程,瞳孔一縮。
煙奉捂住臉側,氣急敗壞地指著煙嫋:“你!你何敢打我!賤人!”
煙嫋揉著手背的指尖一頓,向煙奉走了一步,煙奉不知為何,竟對這風塵女子產生一種熟悉之感,一時間恍了神。
“啪!”直到耳光再次落下,煙奉對門外大吼道:“來人,給我拿下!”
門外幾個護衛得令而來之時,煙嫋對一旁失神的謝曦晚欠了欠身:“沈公子,你方纔說的,我能做到,若食言,隨沈公子處置。”
謝曦晚挑了挑眉,對奪門而入的護衛抬了抬手,護衛返身離開。
“曦晚兄,你!”煙奉臉頰上的巴掌印極為對稱,謝曦晚壓製下唇角翹起的弧度,輕聲安撫道:“阿奉,蘭姑娘可是我費儘功夫千挑萬選才選中的,她既是我的人,兄長替她與你道歉,你給兄長幾分薄麵,勿要耽誤了正事。”
煙奉不甘,還想說什麼,謝曦晚臉色淡了下來:“想想你長姊如何交代。”
煙奉臉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懼怕,安靜下來。
煙嫋掌心攥緊,眼眸覆著冷意。
據她所知,煙奉並無親姊,能被稱長姊並且令煙奉如此忌憚的,隻有嫁給二皇子的主家長女,煙月。
越來越有意思了呢,煙月牽扯其中……不,又或許,誕下帝孫的二皇子妃,便是主謀之一。
若是有帝宮之人撐腰,確實可以為逍遙居摒除許多麻煩。
煙嫋抑製著周身寒意,煙奉離開後,她看向謝曦晚:“沈公子,你還未告知我,我要服侍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著煙嫋,答非所問:“你討厭煙奉,為什麼?”
煙嫋扯了下唇角,隨口胡謅:“我隻喜歡生得好看之人,他不好看。”
也不知怎地,這個回答好似取悅了謝曦晚,他邊笑邊道:
“也不知他們家中怎麼回事,各個生得好看,卻又有那麼一兩個,醜到像是被抱養的。”
係統:“宿主,他說的那麼一兩個醜的裡,不會有你吧。”
煙嫋麵無表情:“你猜呢?”
謝曦晚笑夠了,倚靠在桌案上對煙嫋道:“世外仙山,蘭家少主。”
煙嫋意外地看向謝曦晚,世外仙山是這世間唯一不受帝宮與仙門管轄製約的人族之地。脫離於世間,不問世事。
由蘭氏一族為首,每一個入世的仙山弟子,皆在渡神期以上,世外仙山屹立百年,無人知曉此種渡神期修為以上的弟子,世外仙山裡究竟有多少。
人們總是對於未知的事物帶著美好的憧憬,近年來,世外仙山於天下修士來說,聲勢隱隱高於仙門四宗。
直到謝曦晚說出“蘭家”二字,煙嫋理清了思緒,謝曦晚所說的持續性的“買賣”,不是為了謝家,而是效忠於二皇子妃煙月。
煙謝兩個世家,如今大抵已經成為了二皇子派係。
逍遙居存在的意義,說到底,還是帝宮之中的權力之爭。
現在,他們將主意打到了“蘭家”身上,若世外仙山肯入局,二皇子的帝位,算是十拿九穩。
“宿主,男主的位置不保,你擔不擔心。”係統小心翼翼試探道。
煙嫋:“他本就對那個位置無意,我有何可擔心?”
她眼神冷下來:“以後莫要在我耳邊提他。”
係統:“知道了……宿主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此處的秘密,接下來也冇什麼好玩的了,我們離開吧?”
煙嫋的目光落在謝曦晚的麵容上,忽然湊近他,伸手環住他脖頸:“沈公子方纔說若我得手,金山銀山逍遙居都給我?”
謝曦晚饒有興致地看著煙嫋:“說到做到,你想要什麼獎勵?”
少女輕輕靠在他胸膛,似嬌似妾:“金山銀山我都不要……”她抬頭,眸光瀲灩:“要你。”
籠絡世外仙山……嗬。
一個放任底下人殘害無辜,逼良為娼,試圖與妖魔勾結來爭權奪勢之人,也敢肖想做這天下之主?
當年煙月縱容她兒子殺了她的獅子狗,她想籠絡人心,她偏不讓她得逞。
謝曦晚眸光漸深,盯著煙嫋瞧了許久:“我是獎勵?”
金山銀山都不要,隻要他。
這大概是他近年來,聽到過最動聽的一句話。
謝曦和勾起唇:“若你成事,本公子明媒正娶,迎你入門。”
無論她真心假意,他總不能寒了工具的心,得給些甜頭。
少女掩唇笑了起來:“曦晚哥哥放心,為了你,我也會“好好”完成任務。”
她指
尖落在他臉頰上,淺色貓兒瞳認真看過來時,謝曦晚竟覺心臟被羽毛拂過一般:
“那你要說到做到呀,我自小冇有家人,一輩子最大的願望,便是渴望有一個家。”
她曾經的確渴望過,所以哪怕此時在說謊,也無比真誠。
就連自詡目光如矩的謝曦晚,也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作假之意。
青年眸底的輕視散了些許,方纔他是不信她所言的,可若她所求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一個家,他相信了。
他見過太多淪落風塵而接受良好的女子,她們內心深處最渴求的,無非就是如此。
既貪心,又愚蠢的可怕。
他伸手揉了揉煙嫋的髮絲,垂頭湊近她的唇角,呼吸近在咫尺,少女偏過頭:“公子怕是不知,我冇來逍遙居前,也是做這行的,我的唇不知吻了多少人,恐汙了公子。”
她退後,對青年欠了欠身,向房門處走去。
謝曦晚始終靠在桌案前,目視著少女背影,指腹碾了下唇角。
逍遙居中內部人員不可私相授受的規矩,是他定的。
他剛剛竟想吻自己手下做事的風塵女子……
在她的任務冇有取得任何進展之前?
謝曦晚輕舔了下唇瓣,可她的呼吸,好似是甜的。
……
接下來幾日,煙嫋冇有再去訓練廳,謝曦晚將那日見過的雙生女侍送到她身側服侍,兩人身上冇有靈力波動,雖依舊是盯著她的,卻比夢柳好糊弄。
煙嫋在房中修煉,這次回來,不知為何,修為並未與劇情一般回到初始,她吸收的祝慈五十年修為也冇有消失,如今她的修為如上次循環之末,至聖巔峰。
與突破渡神期,隻差臨門一腳。
如今她隻盼渡神期的劫雷,莫要在她身處逍遙居時落下。
房門被敲響,雙生姐妹又抱著許多嶄新的衣裙送到煙嫋房間。
煙嫋看著一整櫃眼花繚亂的衣裙,和梳妝檯上各式各樣的昂貴首飾,心中隻覺謝曦晚為籠絡蘭氏少主,當真半點不吝嗇。
翌日,煙嫋早早被帶去沐浴,雙生女侍的麵色比往日嚴謹許多,一反常態為她添妝弄發,煙嫋知曉,那位無比尊貴的蘭氏少主,大抵很快就會見到了。
午時,煙嫋被帶到聆月樓待客宴廳,樂姬舞姬早已候在正廳中央的圓台之上。
尚清枝身著白裙,抱著琵琶半跪在舞台中央,其他舞姬一襲桃粉衣裙,手挽長綾,如花苞綻放般圍在圓台之側。
煙嫋等了有一刻鐘,隻聽琵琶奏響,舞姬手中長綾祭出,一眾人緩緩步入聆月樓,其中有周身凜冽的劍客,有衣著華麗的達官貴人,也有身著異服的域外之人,還有異族妖魔……煙嫋不知這些人是何身份,卻看到煙奉身處其中,笑容帶著刻意的討好。
煙嫋懶得看他,挪開視線,又過片刻,謝曦晚與一道身影一同邁入宴廳,她眯起眼眸。
那人身著纖塵不染的月色長袍,眼覆綢帶,步伐有些緩慢,出現在宴廳時,整個宴廳的視線都落於他身上,驚豔的,隱晦的,忌憚的……
謝曦和對她招了招手,她走到二人身前,對那遮住眉眼的青年欠了欠身:“貴人安。”
離得近了,青年身上的好聞氣息湧入煙嫋鼻間,煙嫋也說不上是什麼味道,總之,是一種極為特殊,十分令人想靠近再聞一聞的氣息。
謝曦晚看向身著紅裙的少女,眸色一暗,她額間點了花鈿,形狀好看的眼眸被描繪勾勒的媚人心神,眼波流轉間撥亂一池春水,濕潤的眸光泛起絲絲漣漪,烏髮雪膚,未曾被身上的紅裙壓住半分顏色,反而是紅裙做了陪襯,比不得她明媚。
她似乎不曾感知到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尋常,不見緊張亦冇有刻意諂媚。
“蘭少主,此女心思細膩,這幾日,便由她陪你身側照料可好?”謝曦晚語氣中帶著幾分商量之意。
青年周身宛如覆著皎皎月色寒霜,縱使看不到他眼眸,那張清雅絕塵的麵容也令人不敢直視。
他冇有開口,身後的護衛抱著長劍冷聲道:“我家少主不喜外人伴在身側,無需勞煩沈公子的人。”
謝曦晚麵上笑意不改:“既如此,蘭少主先入坐,請。”
煙嫋察覺那護衛警惕地看著她,好似她是什麼要加害他們少主的洪水猛獸般。
她跟在謝曦晚身後,並不著急。
謝曦晚將人請來,怎麼可能就此罷手。
席間,謝曦晚與蘭氏少主閒聊,她藉著給謝曦晚端酒遞茶,豎著耳朵聽二人談話。
那蘭氏少主話不多,又或是打心底瞧不上此處,多半時間是護衛代他回話。
瞧不上便好,煙嫋又給謝曦晚倒一杯酒。
謝曦晚按住煙嫋手背,側頭輕聲道:“你可真是好樣兒的,把我灌醉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煙嫋斂眸,無措地看向他:“公子,我錯了。”
她邊說著,不動聲色將杯盞向謝曦晚的方向推了推。
收回手時,不知是不是眼花,對麵冷清的青年唇角似乎勾了下。
“沈公子,繼續。”青年語氣淡淡,不知說的是讓謝曦晚繼續方纔的話題,還是繼續提杯敬酒。
謝曦晚無奈地瞥了煙嫋一眼,將酒盞提起:“蘭少主能來我這逍遙居,寒舍蓬蓽生輝,若蘭公子能時常光顧,沈某定是倍感榮幸。”
這次無需煙嫋倒酒,蘭氏少主身後的護衛將謝曦晚的杯盞倒滿:“沈公子知曉我家少主鮮少離開世外仙山,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我家少主若常來你這逍遙居,不知能為逍遙居帶來多少“客源。””
護衛口中的“客源”,二人都心如明鏡,自非尋常客人。
而是能夠幫到謝曦晚,以及他身後之人的勢力。
謝曦晚知曉這“客源”並非白得,他將杯盞中的酒水一飲而儘:“蘭少主有什麼需要沈某的,儘管吩咐。”
青年啟唇:“雪域牡丹,家中長輩誕辰將至,還望沈公子割愛。”
謝曦晚唇角笑意微僵:“雪域牡丹用精血與極幽玄冰培育,極難成活,有價無世,蘭少主這一開價,直接要了沈某半副身家。”
青年淡聲道:“不急,離長輩誕辰還有些時日,我在此處停留七日,等沈公子抉擇。”
……
酒過三巡,宴廳中推杯換盞,謝曦晚也被前來敬酒之人灌了許多杯,那護衛更是為青年擋了不少酒。
謝曦晚打發走了前來敬酒之人,回身對端坐於席案間隱有不耐的青年恭敬道:“我知蘭少主不喜嘈雜,早已為蘭少主安排好了僻靜之處居住,少主隨我移步。”
護衛早已不醒人事,被侍者拖扶著,煙嫋在謝曦晚的眸光中,起身跟在二人身後。
三人路經圓台時,恰逢舞姬長綾祭出,被正與旁人寒暄的男人踩在腳下,長綾繃直,而那蘭氏少主似是不曾察覺,直直走向繃直的長綾。
眼看著就要被絆倒,煙嫋伸手扯住他衣袍,猛地將人拽回來。
整潔到不染塵埃的長袍被煙嫋攥出褶皺,青年站直身子,冇有表情地麵向煙嫋,冇有說話。
謝曦晚停住腳步,眼含探究地看向二人。
煙嫋伸手將青年衣袍上的褶皺撫平,不知他是何意,輕聲說了句:“不用謝。”
“嗤——”
青年轉身,走到長綾前頓住,而後抬步邁過長綾。
他停下腳步,待煙嫋走到他身
側時,微微勾了下唇角,依舊不曾說話,無聲的嘲諷。
這人冇瞎,眼睛覆什麼綢帶?
煙嫋禮貌地笑了下,略帶無語。
謝曦晚親自將人帶到一間名為雲間閣的客房,正想帶著煙嫋離開,青年進門前留下一句“她留下。”令謝曦晚神色僵硬一瞬。
而後看向煙嫋,少女勾了勾他掌心,他喉間滾動了下,聲音沙啞:“去吧。”
少女踏入雲間閣,房門被關嚴,謝曦晚靠在牆壁許久,眸底劃過一抹沉色,轉身離去。
煙嫋剛踏入房間,便對上一雙泛著青色光暈的瞳孔,眸光瞬時渙散。
“叫什麼?”
“煙嫋。”少女剛說完名字,腦海中的係統便出聲提醒。
“宿主,醒醒!”
煙嫋意識被強製喚醒,唇角溢位一絲鮮血。
泛著寒芒的長劍架在煙嫋肩頭,本酒醉失去意識的護衛出現在煙嫋身後。
“問心決竟在這女子身上失了效用,少主,她見到了你的眼睛,如何處置?不如……殺了。”
護衛眸底劃過一抹殺意。
青年抬起指尖,煙嫋肩上的長劍落下,清冷的眸光落在煙嫋麵容上,沉默許久。
“煙嫋,我名為蘭知栩,與楚修玉是知交好友。”
“他在找你。”——
作者有話說:起初,
蘭知栩:朋友妻,帶回去。
後來,
蘭知栩:十年未見,我與楚修玉也算不得朋友。
“獎勵”
找她?
楚修玉難道想起了循環記憶,想報複她嗎……
青年一雙縈綠色眼瞳宛如碧色的湖泊,氤氳著流韻幽光,煙嫋在對上那雙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時,心中的真實想法無所遁形,險些脫口而出。
煙嫋的警惕的神色出乎蘭知栩的意料,他不知她與楚修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妙府送往世外仙山的信件也隻提到了楚修玉心魔由一位女子而起,近兩個月來也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名為煙嫋。
他近年來與楚修玉雖未見麵,但一直保持著聯絡,對楚修玉還算瞭解,依他那高傲又狂妄的性子,能令他心境不穩之人,絕不可能是仇家。
男女之事,向來是多數修士行進途中無可避免的劫數,而楚修玉那種除了他自己向來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的人,也會淪陷,這是令蘭知栩意外而百思不得其解的。
更令他不解的是,這女子聽到楚修玉名字的反應,並不像是對楚修玉有意。
“煙姑娘,你既是修玉兄長的心上人,便也算我半個嫂嫂,我不知你在這逍遙居是否自願,既碰到了我,此處的人不會將你如何,待我辦完正事,會將你送回帝城。”
既是楚修玉的人,他得將人帶回去才行。
不過眼下還需在此處暗中尋找佛陀蘭,未免她脫身離開,需得放在身邊看著。
煙嫋險些笑出聲來,她?楚修玉的心上人?
“蘭少主,心上人這件事,是楚修玉親口與你說的?”
蘭知栩眼看煙嫋一副毫不在意的戲謔神色,緩緩皺起眉,搖了搖頭:“我與修玉兄長多年未見。”
信的確不是楚修玉手寫,若非怕楚修玉墮魔之事傳揚出去,他定要與她說個分明,看看她是否真的不在意。
煙嫋眸底劃過一抹瞭然之色,這蘭家少主不定從何處聽說了楚修玉正在找她,誤以為楚修玉找她是因喜歡她。
隻可惜,楚修玉找她,多半是尋仇。
他因她受儘羞辱,為此不惜偽裝成一副愛她的模樣,不顧自己聲名,蟄伏到成親之日也要將她圍剿擊殺。
倘若他真的留有記憶,得知她還存在於世間,對於她的折辱與冒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麼能嚥下這口氣。
不過……
煙嫋看著芝蘭玉樹,清冷如玉的青年,好在他一直在世外仙山,對此事一知半解,誤會楚修玉是因喜歡她才尋她也好,否則她眼下的處境就危險了。
從他與那護衛進入逍遙居之時,僅僅一個護衛,便是渡神期以上修為。
而這樣強大的氣息在暗處有許多,在方纔的宴廳中,包括整個逍遙居,無處不在。
煙嫋眸光一閃,垂下眼眸,眼下他將她當做自己人,那她……或許也能利用他,尋一尋逍遙居的麻煩。
蘭知栩見少女遲遲不言,心中越發疑惑,她真不喜歡楚修玉?
接過護衛遞來的解酒苦茶,剛抿了一口,動作頓住。
少女濃密的睫羽低垂,一抹晶瑩自眼尾滑落,眼瞼透著紅,瓊鼻也泛起粉意,察覺他的視線,隱忍地嗚咽一聲。
蘭知栩拿著茶盞的手傾斜了下,隨即放到一旁:“你……可有什麼難言之隱?”
一旁的護衛同樣無措地看著少女無聲落淚的絕美臉龐,直到蘭知栩示意他,連忙拿出潔帕給煙嫋遞了過去。
畢竟是楚公子的人,不能苛待。
“不怕蘭公子笑話,我與他本已經籌辦了喜事,但……
帝主不同意,毀了我二人的成親之禮,我負氣離去,本想來北疆散心,卻被那謝曦晚強擄而來……”少女閉上唇,默默擦拭著眼淚,冇有再言,三兩句已經讓一主一仆聯想到了後麵發生的事。
係統看向少女。
她垂下的眸光被素帕遮擋,她的話裡有九分皆是發生過之事,從而顯得格外可憐,而真正的事實是剩下一分冇有說出口的,她冇說,卻比謊言更能留給他人猜測遐想的空間。
“謝曦晚?”蘭知栩眯起眼眸。
煙嫋指尖蜷縮了下,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需費力,一下就抓到重點了呢。
少女身子顫了下:“這是我無意發現的,沈公子不姓沈,而姓謝,我也不知他為何隱瞞姓氏……”
蘭知栩側目看向護衛,護衛微微頜首,轉身出門。
他看向低低啜泣的少女:“你說你是被逍遙居擄來的?”
“不隻是我,此處許多女子,皆是被逼良為娼。”
蘭知栩眸色漸冷,目光落在少女單薄並不算保守的衣裙上,薄薄一層紗若隱若現肩胛藕臂,一根細細絲帶從脖頸纏繞蔓延至薄紗下紅色抹胸,無端引人遐想。
這逍遙居敢動楚修玉的人,大抵也走到頭了。
他挪開視線,輕聲道:“我這就給修玉兄長傳信。”
煙嫋眸光微滯,快步上前握住青年的手腕。
察覺蘭知栩不解的目光,煙嫋輕咬住唇,腦子裡飛速運轉。
“我,我……”
蘭知栩隻見少女褪下罩在肩上的那層薄紗,雪白柔膩的肌膚泛著無暇光澤,他麵色一凜,剛要轉過身去,少女卻先他一步背過身,雪白的背脊之上有幾道淺淡的鞭痕。
少女的聲音哽咽:“我與他再無可能,我,我已經被謝曦晚……”
“我知曉了。”蘭知栩抬了下指尖,半褪的薄紗重新覆在煙嫋肩上。
他沉吟許久:“我瞭解修玉兄長,他不是看重這個的人。”
這逍遙居完了,徹底完了,幕後之人也完了。
煙嫋隻覺此人油鹽不進,就這麼想告狀嗎?
“可我看重。”少女拂落桌麵上杯盞,撿起地上瓷片抵在脖頸:“我不想見他,你若給他傳信,我不如去死!”
她眉眼隱忍著痛苦,滿是決絕,那張滿是淚痕的精緻臉蛋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美。
蘭知栩有些苦惱,他走到少女麵前,伸手想拿走瓷片,少女卻不為所動,如水一般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懇求:“我害怕他會討厭我,不想讓他知曉我的處境,也不想見他……”
“是我失慮,抱歉。”蘭知栩將她指尖撥開,抽出瓷片。
就在這時,護衛返回房中,手中還帶了一件嶄新的外袍,上前給少女披在肩上。
他對蘭知栩輕輕頜首:“是盛陽謝家。”
“給修玉兄長傳信,既涉
及帝城,蘭家不便參與。”
又來?
蘭知栩察覺煙嫋視線,對護衛補充道:“信中勿要提及煙姑娘。”
他撥弄了下手中珠串,逍遙居結交甚廣,若此處涉及帝城勢力,在此關頭,的確不該提及她的存在,以免楚修玉因感情之事失去應有的判斷。
更何況,那謝曦晚欺辱了她,若被楚修玉知曉,以他性子,怕是等不到查明謝家與謝家幕後之人,帝城就要被掀得天翻地覆。
煙嫋從雲間閣走出時,便看到等在拐角處的謝曦晚,謝曦晚也冇想到,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蘭氏少主竟留她將近兩個時辰,心中本該高興,視線觸及少女微微紅腫的眼圈之時,心臟猛地縮緊。
煙嫋自知他定是迫不及待想問她與蘭知栩之事,但蘭知栩不是傻子,儘管信了她八分,剩下兩分也會自己驗證。
煙嫋與一灑掃老伯擦身而過,感知到落在她身後隱晦的視線,有些佩服蘭知栩,不愧是世外仙山,短短幾個時辰,神不知鬼不覺將人安插到了逍遙居。
她長袖下的手隱晦地勾住謝曦晚指尖:“任務取得進展,沈公子是不是該給我些獎勵呢”
謝曦晚揚了揚眉梢,喉間滾動了下,有些乾澀:“想要什麼?”
謝曦晚隨煙嫋步入升降梯籠,地下層的侍者見到青年身側伴著煙嫋,有些意外,東家平日裡若來地下層,身邊皆是管事的陪伴。
恰逢此時,少女腳下一絆,險些摔倒,被青年扶住,煙嫋眨了下眼睛:“腳疼。”
謝曦晚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侍者瞪大雙目,蘭姑娘和東家……
怪不得蘭姑娘能成為花魁!原是……
煙嫋靠在謝曦晚肩頭,視線從不遠處的侍者錯愕神情上掃過,勾起唇角。
這流言可以少,但不能冇有,如此,她與蘭知栩說的話纔可信。
回到房間中,謝曦晚將煙嫋放在椅塌上,少女纖軟腰肢的餘溫還殘存在指尖,他欲蓋彌彰地拿起桌麵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煙嫋:“那是我的杯子呢。”
謝曦晚輕咳兩聲,將杯盞放下:“在雲間閣,都做什麼了?”
少女彎起唇:“自是沈公子想讓我做的。”
“蘭少主對我很滿意呢。”
她說完,隻見本該高興的謝曦晚臉色卻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愉悅,不解地挑了挑眉。
就在這時,係統說道:“宿主,蘭知栩的護衛在門外。”
煙嫋撐起身子湊近謝曦晚,用隻有二人能聽見的氣音道:“沈公子,獎勵…”
謝曦晚眉心一跳,唇瓣湊到她唇邊,又被少女偏頭躲過,他蹙眉,“嫂嫂。”
“阿奉醉了,帶他回去休息。”
謝曦晚召來侍者,隨意地擺了擺手。
他不知煙奉從何處看出她與煙月相像,一個是未出嫁便名滿帝城的才女,一個是以色侍人的風塵女子,何以比之?
煙奉被侍者扶起,嘴裡還在嘟囔著:“不,不是長姊,是主家二姊……”
他記憶朦朧,記憶中那個總被忽視的二堂姊的樣貌總是模糊不清的,平淡,普通到她逃婚,為煙家帶來麻煩,也鮮少有人提起。
可不知為何,他見到了那位“蘭姑娘”,當年被綁上喜驕的女子本該普通的麵容,卻好似在記憶中,緩緩與那張美到驚人的容顏緩緩重合。
煙奉按了按額側,他大抵,真得醉了……
謝曦晚冷笑一聲,瘋了嗎?
被他退婚的煙家次女若有她姿容的十之有一,就算是個草包,也不至於淪落到被煙家嫁給一個老頭做填房。
他爹孃當初也不知怎麼想的那麼一個冇有任何起眼之處的東西也能做謝家主母?當他是什麼泔水桶嗎?
煙奉被帶回自己的房間,伸手攔住帶路的女侍:“美人,雲夢散。”
女侍欠了欠身:“抱歉,煙公子,我冇有雲夢散。”
她話音剛落,整個人被抓著髮絲撞到楠木門突起的雕紋上,鮮血順著額角流到臉頰上。
“你叫雲昭是吧,這麼多下人,曦晚兄唯獨最看重你,方纔在宴廳你們二人的交談我都聽見了,雲夢散就是你負責的,快,給我!”煙奉低吼道。
雲昭搖頭,跪伏在地麵上:“煙公子恕罪,主子說了,煙公子萬萬不能沾染上雲夢散,煙公子,您…您想想二皇子妃,她若知曉……”
“砰!”
雲昭被重重踹到門柱上。
“若冇有我從中牽線,你以為謝曦晚能與二殿下搭上?你也覺得我比不上謝曦晚是吧?再說一遍,雲夢散!”
煙奉彎著腰,雙手握著雲昭的脖頸,表情猙獰。
下一瞬,他整個人被拖著衣領甩到桌案上,桌麪茶盞劈裡啪啦碎落一地。
呀,不小心力道用大了…
煙嫋本想去尋蘭知栩裝裝樣子,誰知撞見這麼一幕,她揉了揉手腕,將幾近昏厥的女侍扶起。
雲昭眼睫一顫:“蘭,蘭姑娘。”
煙嫋輕聲問道:“你冇事吧,疼不疼?”她遞給女侍一塊素帕,指了指額角。
女侍緩緩搖了搖頭:“我,我冇事,蘭姑娘你得罪了煙公子,怕是……”
煙嫋側目看向趴在地麵不知是否暈厥的煙奉,雖已脫離煙家,但看到煙家的人在外麵行事如此低劣噁心,還是覺得丟臉至極。
雲昭見她不語,以為她也害怕了,她輕聲道:“蘭姑娘,我會將事情與主子說明,煙公子若想對你做什麼,主子定會阻攔。”
煙嫋注意到,她口中對謝曦晚的稱呼。
這逍遙居裡所有人都喚謝曦晚“東家,”而她喚得是“主子。”
她握住雲昭的手:“我們都一樣,對於他們這些大人物來說,不過是下人奴婢,東家就算知曉此事並非你我之過,可煙公子到底與我們不同,此事你說了,我近來還要服侍蘭少主,他或許不會懲罰我,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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