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的磷光苔藇，如同遠古巨獸冰冷的呼吸，在空曠的祭祀大廳岩壁上明滅不定。光芒將那些巨大、粗糙、線條卻充滿神秘力量的壁畫切割成無數晃動的暗影，讓那些跪拜的人形、猙獰的觸手、扭曲的生物，彷彿在石壁上緩緩蠕動，隨時要掙脫束縛，撲入現實。
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灰塵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歲月沉澱”的陰冷氣息，夾雜著地底深處特有的、“濕漉”與“土腥”。寂靜，無邊無際的寂靜，將大廳籠罩，唯有蘇曉和林薇極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暗河若有若無的、“嗚咽”，在這片被遺忘的古老空間裏迴響。
蘇曉的目光從壁畫上那些充滿壓迫感的圖案收迴，轉向身旁的林薇。幽綠的微光映照在林薇由能量構成的麵容上，讓她的側臉顯得有些朦朧，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雖然形態比之前凝實了一些，但那幽藍的光暈依舊黯淡，尤其是胸口核心處，光芒的流轉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是之前的消耗太大了嗎？還是因為……蘇曉想起之前在裂縫底部，自己重傷瀕死時，隱約感受到的那股注入體內的溫暖能量。那並非地脈靈乳的力量，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本源，帶著林薇獨特氣息的能量。她當時意識模糊，無法確定，但此刻看到林薇的狀態，一個讓她心頭沉重的猜測浮上水麵。
“你的能量……”蘇曉的聲音有些幹澀，在寂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清晰，“之前為了救我……”
林薇身形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蘇曉會突然問起這個。她沉默了片刻，能量構成的麵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聲音裏卻帶著一絲故作輕鬆的平靜：“沒什麽，隻是消耗大了些。這裏的能量場很奇怪，恢複起來比外麵慢。”她避開了蘇曉問題的核心，目光重新投向壁畫，轉移了話題，“這些壁畫……年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久遠。你看這些線條的雕刻手法，還有顏料殘留的痕跡……”
“林薇。”蘇曉打斷了她，上前一步，暗金色的眼眸在幽綠磷光下顯得格外銳利，緊緊盯著林薇，“你知道我在問什麽。在裂縫下麵，我快死的時候，那股進入我體內的能量……是什麽？”
林薇轉過身，麵對蘇曉。兩人相距不過一米，蘇曉能清晰地看到林薇眼中那幽藍光芒的細微波動，那是一種類似情緒的漣漪。
“……是‘本源’。”片刻的沉默後，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如同重錘敲在蘇曉心上，“我這種能量生命體，核心是能量本源。平時消耗的是遊離能量，但重傷或者瀕臨潰散時，隻有本源能量能夠維係形態，或者……給予他人最根本的生機補充。”
果然！蘇曉的心猛地一沉。她猜到了，但親耳證實，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愧疚和痛楚。“你給了我對不對？在我被那蜥蜴重創，靈乳也快耗盡的時候，是你用本源能量吊住了我的命！”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激動和後怕，“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如果你的本源耗盡，你會……”
“會徹底消散，迴歸能量海洋，或許連意識也無法保留。”林薇接過了她的話，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釋然”，“我知道。但當時沒有選擇。不用本源，你撐不到醒來，更撐不到找到出口。而且，”她頓了頓，看著蘇曉的眼睛，“我也不是毫無把握。我的核心比你想象的穩固一些，分出部分本源雖然損傷根基，但還不至於立刻消散。隻是……之後恢複會慢很多，而且形態可能會不穩定一段時間。”
蘇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責備，感激，抑或是其他更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隻是緊緊攥起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才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她欠林薇的，太多了。多到不知該如何償還。
“不用覺得虧欠。”林薇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輕輕搖了搖頭，能量構成的手似乎想拍拍蘇曉的肩膀，但最終隻是虛抬了一下，又放了下來。“我們是同伴，是……朋友。在那種情況下，換做是你，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不是嗎？”
蘇曉默然。是的，她會。但這並不能減輕她心中的沉重。
“好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林薇語氣一轉，重新變得冷靜而專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這些壁畫記錄了什麽，以及……我們該如何離開。我的能量所剩不多，必須盡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能補充能量的東西。”
她的話將蘇曉從自責的情緒中拉了迴來。是的，現在不是沉溺於情緒的時候。她們還被困在這未知的地下遺跡中，前路未卜。
蘇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掃視著這個巨大的祭祀大廳。“你剛才說‘深淵之眼’，是什麽意思？壁畫上記錄了什麽？”
提到這個，林薇的精神似乎振奮了一些，她指向最近的一幅壁畫，那上麵是無數跪拜的小人，朝向一個巨大的、內部充滿混亂線條的橢圓形圖案。“你看這些人，他們的姿態，不是崇拜，而是……‘恐懼’和‘祈求’。他們跪拜的，更像是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災難’或‘存在’。而這個，”她指著那個巨大的橢圓形，以及從中延伸出的扭曲觸手和詭異生物，“很可能就是壁畫想表達的‘源頭’，我將其理解為‘深淵’，或者某種通往未知恐怖維度的‘裂隙’。而那些觸手和怪物，就是從‘深淵’中湧出的東西。”
她又指向另一幅壁畫，那是戰鬥的場景。“然後，另一群人出現了。他們似乎掌握了某種力量，或許是與‘深淵’相對的力量。他們與湧出的怪物戰鬥，付出了慘重代價，但最終似乎……將其‘堵’了迴去，或者‘封’住了那個‘裂隙’。”
最後，她指向最後一幅，也是刻畫最為繁複、符號最多的壁畫。那裏描繪著許多人圍繞著一個複雜的三重同心圓結構，中心是一個類似眼睛的符號。“你看這裏，這些人在舉行某種盛大的儀式。這個結構，很可能就是他們建立的、‘封印’或者‘鎮壓’的核心。而這個中心的‘眼睛’符號，與之前‘深淵’的象征圖案有相似之處，但感覺不同。之前的‘深淵’圖案充滿了混亂和侵略性，而這個‘眼睛’，雖然也讓人不安，但似乎多了一種……‘監視’、‘洞察’，甚至是‘鎮壓’的意味。我將它理解為‘深淵之眼’，或許是古代先民用來監視、鎮壓，甚至試圖理解、控製那個‘深淵裂隙’的某種裝置或象征。”
林薇的解讀結合了壁畫的直觀資訊和一種奇特的、“能量感知”上的共鳴。她指著壁畫上那些圍繞“眼睛”的密集符號，特別是其中一些反複出現的、“螺旋”和“鎖鏈”狀紋路：“這些符號，帶有很強的束縛、禁錮的意念殘留。而且，整個大廳的能量流動，雖然微弱而紊亂，但如果仔細感知，似乎也在隱隱指向那個方向。”她抬起手，指向大廳最深處，那比周圍更加幽暗的、“陰影”區域。
蘇曉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之前她就覺得那裏有些不同尋常，現在經林薇提醒，她集中精神感知。果然，那裏的空氣似乎更加凝滯，光線也彷彿被吞噬，隱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者“壓迫感”傳來。和她之前在祭壇附近感受到的殘留氣息，有些類似，但更加隱晦和深沉。
“那裏……似乎就是壁畫中描繪的‘儀式核心’所在？”蘇曉低聲道，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黑色石片上。雖然這簡陋的武器在可能麵對的危險前微不足道，但至少能帶來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很可能。”林薇點頭，幽藍的眼眸中也帶著凝重，“而且，我在那裏感知到了非常微弱的、‘空間波動’的殘留，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汙染’的氣息，和之前那些怪物，還有水潭裏的幽魂，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精粹，或者說，更加‘本質’。”
空間波動？汙染？蘇曉的心提了起來。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麽好訊息。一個涉及到空間，並且可能散發汙染源的地方，絕對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過去看看？”蘇曉看向林薇，語氣帶著征詢，但眼神已然堅定。留在這裏不會有出路，危險往往與機遇（或者至少是資訊）並存。
林薇沒有立刻迴答，她再次仔細感知了一下大廳的能量流動，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幽藍光暈，那光芒比剛才似乎又黯淡了一絲。“我的能量支撐不了太久了，如果那裏有什麽危險，或者需要大量能量觸發什麽，我可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那就更要抓緊時間。”蘇曉沉聲道，率先邁開腳步，向著大廳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區域走去。她的步伐很穩，盡管內傷未愈，但身體的協調性和力量在靈乳和本源能量的雙重滋養下，已經恢複了不少。她走在前方，有意無意地將林薇護在了側後方。
林薇看著蘇曉挺拔而透著決絕的背影，能量構成的麵容上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隨即也飄然跟上，隻是周身的幽藍光芒收斂得更加緊密，如同蓄勢待發的、“幽焰”。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積滿灰塵的碎石地麵，小心地避開著地上散落的白骨和碎裂的陶器，向著大廳深處走去。隨著靠近，那種凝滯和壓迫感越來越明顯，空氣中彷彿彌漫著一層看不見的、“粘稠”物質，讓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光線在這裏似乎被扭曲、吞噬，四周變得更加昏暗，隻有遠處岩壁上的磷光苔藇投來微弱的光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壁和地麵上，如同詭異的、“鬼魅”。
終於，她們來到了這片區域的中心。
眼前的情景，讓兩人都停下了腳步，瞳孔微微收縮。
這裏果然是一個更加高大的、“祭壇”的基座，或者說，是祭壇殘存的部分。與之前發現的那個被破壞的小祭壇不同，這個祭壇更加巨大，基座由一種暗青色的、“金屬”與“石材”混合澆築而成，表麵布滿了更加複雜、更加密集的、“符文”與“刻痕”。這些符文與壁畫上的有相似之處，但更加繁複、精妙，即使在無盡的歲月侵蝕下，依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而“古老”的力量餘韻。
祭壇原本應該有三層，但此刻上麵兩層已經徹底坍塌、碎裂，巨大的石塊和金屬構件散落一地，與灰塵和碎骨混雜在一起。隻有最底層的基座還算完整，但也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彷彿曾經曆過恐怖的衝擊。
而在祭壇基座的正中央，原本應該放置核心物品（或許是“深淵之眼”的實體？）的位置，現在隻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凹陷”或“坑洞”。坑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強行撐破，又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個坑洞的底部，殘留著一小片極其黯淡的、“幽綠色光斑”，大約隻有指甲蓋大小，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地閃爍著。這光斑散發出的氣息，與林薇之前感知到的、“汙染”同源，但更加凝練，也更加……“死寂”。而坑洞周圍，那些暗青色的金屬石材表麵，還殘留著一些幹涸的、“黑色汙漬”，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彷彿是什麽東西腐敗後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深淵之眼’原本所在的地方？”蘇曉蹲下身，小心地不去觸碰任何東西，仔細檢視著那個坑洞和殘留的光斑。“看起來，它要麽被摧毀了，要麽……被人強行取走了。這些裂痕和破壞的痕跡，像是激烈的戰鬥或者……某種爆發造成的。”
林薇飄到坑洞上方，幽藍的光芒仔細掃過每一寸區域，她的能量感知開到最大。“是取走，也是毀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疑，“這裏的空間殘留波動很怪異……不像是正常的物理破壞。更像是……那個‘眼睛’本身，或者其中蘊含的東西，‘爆發’了，或者被‘啟用’了某種極其不穩定的狀態，導致了區域性的空間紊亂和能量湮滅，最終……連同它自身的一部分，以及周圍的一切，都被‘抹去’或‘轉移’到了未知的地方。隻留下了這一點點……殘渣。”她指向那點幽綠光斑。
“這些黑色的汙漬……”蘇曉指了指坑洞邊緣。
“是血。很古老，但能量性質……很邪惡，充滿了怨念和痛苦，和之前那些怪物的氣息有些相似，但更加精純，也更加強大。這裏曾經發生過慘烈的廝殺，或者……獻祭。”林薇的語氣帶著寒意。
蘇曉站起身，環顧四周巨大的破壞現場。可以想象，在遙遠的過去，這裏曾舉行過盛大的儀式，匯聚了無數先民，試圖用這“深淵之眼”鎮壓或者溝通那未知的“深淵”。但後來，發生了什麽變故？是儀式失敗？“深淵”的力量反噬？還是外敵入侵？或者是“眼睛”本身出了問題？
“能看出這‘眼睛’被取走或者爆發，大概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嗎？”蘇曉問。
林薇搖了搖頭：“很難。這裏的時光痕跡非常混亂，殘留的能量場幹擾太大。但從這些灰塵的堆積、石材風化的程度，以及殘留氣息的‘古老’感來判斷，至少是數千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了。遠在任何有文字記載的曆史之前。”
數千年……蘇曉默然。那是一個遙遠到無法想象的時代。這個古老的文明，這些強大的先民，和他們試圖對抗或利用的“深淵”，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隻留下這些破碎的壁畫、殘破的祭壇，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若有若無的、“歎息”。
“那我們現在……”蘇曉看向林薇，“這裏還有別的出路嗎？或者，這‘眼睛’的殘留，會不會對我們有影響？”她本能地覺得，那點幽綠光斑雖然黯淡，但絕非善物。
林薇也凝重地看著那點光斑。“影響肯定有，但很微弱，隻要不主動觸碰，以我們現在狀態，短時間內應該能抵抗其散發的微弱汙染。至於出路……”她的目光從殘破的祭壇移開，掃向四周的岩壁和地麵，“這裏應該是整個地下遺跡的核心區域之一。既然有祭祀大廳，有通道連線，就一定有其他的出口，方便當時的人進出。我們找找看，特別是祭壇後麵，或者壁畫後麵，有沒有隱藏的通道或門戶。”
兩人不再耽擱，開始在祭壇周圍仔細搜尋。蘇曉主要檢查地麵和基座上的痕跡，尋找可能存在的機關或暗門。林薇則憑借能量體對能量波動的敏感，感知岩壁和空氣中能量的細微流向，尋找可能的能量節點或隱藏的空間縫隙。
時間一點點過去。寂靜的大廳裏，隻有兩人搜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灰塵被拂起，在幽綠的磷光中緩緩飄蕩。
突然，正在仔細檢視祭壇基座背麵一道較深裂痕的蘇曉，動作猛地一頓。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林薇，過來看這裏！”
林薇瞬間飄到她身邊。隻見蘇曉所指的裂痕深處，靠近地麵的地方，在厚厚的灰塵掩蓋下，隱約露出了一角不同於周圍暗青色石材的、“灰白色”——那是某種骨骼的顏色！而且，似乎不是散落的白骨，而是……一具相對完整的、“蜷縮”在裂痕深處的骨骸！
蘇曉小心地用石片撥開厚厚的灰塵。一具蜷縮成嬰兒姿態的、“人類骨骸”，逐漸顯露出來。骨骸早已發黑，似乎中了某種劇毒，但儲存相對完整。讓兩人心頭一震的是，這骨骸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用某種“黑色金屬”和“暗紅色石頭”鑲嵌而成的、“筒狀物”，大約一尺來長，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與祭壇上符文風格類似但更加簡潔的刻痕，頂端似乎還有一個可以旋轉的、“蓋子”。
這明顯是一件人造物！而且，被這具骨骸以如此姿態保護在懷中，至死未鬆手！
第一百四十八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