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盤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五指緊握著一塊從暗河邊撿來的、邊緣相對鋒利的暗灰色頁岩。她的呼吸已經平複了許多，不再是之前那種破碎風箱般拉扯的嘶啞，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深沉而均勻的節律。每一次吸氣，都彷彿在從周圍潮濕陰冷的空氣中汲取某種微薄的養分；每一次呼氣，則帶出體內殘餘的陰寒與濁氣，氣息在昏暗中凝成淡淡的白霧，又迅速消散。
左臂的傷口依舊猙獰，但流血已經徹底止住。地脈靈乳殘餘的藥力與新獲得的那股灼熱氣流，正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修複著受損的組織。最明顯的是那幾處被怪魚利齒撕開的傷口邊緣，原本泛著不祥青黑色的皮肉，顏色正逐漸轉為暗紅，甚至可以看到極其細微的、肉芽蠕動的跡象。骨骼的斷裂處依舊劇痛，但在氣流運轉經過時，會傳來麻癢和溫熱感，預示著癒合的可能。這恢複速度遠超正常，讓她心中驚異的同時，也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內腑的傷勢依舊沉重，每一次氣血流轉都伴隨著隱約的刺痛，但至少不再有那種隨時會破碎的脆弱感。新獲得的那股灼熱氣流如同涓涓細流，在她刻意引導下，沿著某種陌生的、本能的路徑緩緩執行。這路徑與她原本修煉的家傳功法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直接，彷彿不是通過經絡，而是直接融入血肉，淬煉筋骨，滋養髒腑。氣流所過之處，如同冬日暖陽照進冰封的溪流，帶來持續的、溫煦的熨帖，緩慢卻有效地驅散著骨髓深處因幽魂能量侵蝕和重傷帶來的陰寒。
“這力量……”蘇曉低頭，看向自己緊握頁岩的右手。意念微動，嚐試著調動那股新生的、微弱的氣流，凝聚於指尖。
起初毫無反應，氣流依舊按照它那緩慢而固有的節奏自行運轉。蘇曉並不氣餒，她閉上眼睛，摒棄雜念，不再刻意去“驅使”，而是去“感受”，去“引導”，如同馴服一匹陌生而高傲的野馬，需要耐心與契合。
漸漸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順著她的意念，緩緩流淌向右手五指。指尖的麵板微微發燙，握著的冰冷頁岩似乎也傳來一絲暖意。她嚐試用力。
“哢……”
一聲輕微的、脆響。頁岩的邊緣，被她手指按住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蘇曉睜開眼，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她的力量遠未恢複，剛才所用不過尋常力道，若是平時，絕無可能捏裂這堅硬的頁岩。是那股氣流帶來的增幅？還是這氣流本身就帶有某種獨特的、破壞性的特質？
她又嚐試了幾次，發現隻有在精神高度集中，身心與那股氣流運轉的節奏隱隱契合時，才能勉強引動一絲，加持在肢體上，帶來微弱的力量、速度或堅韌度的提升。這種提升很不穩定，時有時無，如同風中的燭火。而且每次引動，都會消耗精神力，並帶來一絲疲憊。顯然，這新獲得的力量還非常微弱，且遠未被她真正掌控。
“是那怪魚體內的東西……還是我自身在絕境下的變化？”蘇曉沉思。那湧入體內的灼熱氣流，顯然與怪魚，尤其是其心髒附近那團灼熱之物有關。但她的身體接納並轉化了它，形成了這奇特的力量執行方式，這或許也與她特殊的血脈、瀕死的境遇，甚至之前服用的地脈靈乳有關。個中緣由，眼下難以深究。
當務之急，是適應這力量，盡快恢複行動力，然後……離開這裏，繼續尋找出路，以及……林薇可能存在的線索。
她休息了片刻，待到那股因嚐試引動氣流而產生的細微疲憊感消散，便再次將注意力投向四周，尤其是那條緩緩流淌的暗河，以及河對岸那片被發光藤蔓幽幽照亮的、朦朧區域。
暗河依舊平緩，渾濁的河水看不出深淺。對岸距離她大約五六米，並不算遠，但以她現在的狀態，想要泅渡過去風險極高。河水冰冷刺骨，且水下可能還隱藏著其他危險，比如更多的怪魚，或者其他未知生物。她重傷未愈，左臂幾乎無法動彈，一旦在水中遭遇襲擊，將兇多吉少。
但林薇最後那一絲微弱氣息的感應，讓她無法就此放棄。對岸的岩壁，那些奇特的、發光藤蔓，以及藤蔓掩映下若隱若現的、石壁刻痕，都像是無聲的呼喚，吸引著她。
“必須過去。”蘇曉心中有了計較。硬渡不行，需另想辦法。
她的目光在石室內逡巡。之前與怪魚搏鬥，將這裏弄得一片狼藉，散落著不少碎石和怪魚的殘骸。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被自己砸斷的、怪魚最粗壯的那根、骨刺上。骨刺長約半米，一端尖銳，另一端連著部分魚骨，頗為沉重，但質地堅硬，似金非金，似骨非骨，泛著慘白的色澤。
蘇曉挪過去，用右手費力地將其拖到身邊。入手冰涼沉重，邊緣並不十分鋒利，但尖端足夠銳利。她掂量了一下，又看向暗河，心中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製作一個簡易的、錨鉤。
她用那塊邊緣鋒利的頁岩，配合牙齒和右手，開始費力地處理這根骨刺。先將連線魚骨的末端在粗糙的岩石上反複磨削，使其出現凹槽，便於捆綁。然後又從自己破爛不堪的衣物上，撕下幾縷相對結實的、浸過水後韌性尚可的布條，搓成一股簡易的繩索。繩索不長，僅有兩三米，但應該勉強夠用。
接著，她在石室角落找到了一些散落的、片狀石板，用頁岩將其邊緣敲擊得更鋒利一些，然後將布條搓成的繩索，一端牢牢綁在磨出凹槽的骨刺末端，打了個死結，另一端則綁在自己相對完好的右手手腕上，打了個活結，便於危急時解脫。
一個簡陋至極的、飛索錨鉤便製作完成。蘇曉試了試，骨刺頗為沉重，以她現在的力氣，想要精準拋擲到對岸並鉤住東西，難度不小，但值得一試。
準備就緒，她再次來到暗河邊，選擇了一處相對狹窄、且對岸岩壁在藤蔓微光下能看清輪廓的位置。對岸有一塊略微突出的岩石，旁邊生長著一叢格外茂密的發光藤蔓，藤蔓根係似乎深深紮入岩縫，看起來頗為牢固。
蘇曉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將精神集中在右手，嚐試引動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流。這一次，不知是生死壓力下的激發，還是逐漸開始適應，一絲暖流比之前更順暢地匯聚到右臂。她頓時感覺右臂力量增強了幾分，沉重感也減輕了些。
就是現在！
她右手握住骨刺中段，後退半步，身體微微後仰，用盡全身力氣，將骨刺向著對岸那塊突出岩石上方的藤蔓根部，猛地、投擲出去！
骨刺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帶著“呼呼”的風聲，穿過昏暗的空間，飛向對岸。
“咄！”
一聲悶響，骨刺的尖端狠狠紮進了對岸岩壁藤蔓根部附近的、岩縫之中！雖然入石不深，但似乎卡得頗為牢固。蘇曉心中一喜，連忙扯了扯手腕上的布索，對麵傳來紮實的阻力感。
成了！
但她不敢大意，又用力拽了幾次，確認骨刺確實卡住了，短時間內不會鬆脫。然後，她將布索在右手腕上又纏了兩圈，打緊活結，最後用牙齒配合右手，將布索的末端牢牢係在岸邊一塊堅固的、石筍根部。
一道簡陋的、橫跨暗河的、索道就此完成。
蘇曉看著眼前晃晃悠悠的布索，又看了看自己重傷的左臂和虛弱的身體。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她需要僅憑右手和雙腿的力量，拖著這具殘破的身軀，攀過這條布索，到達對岸。一旦中途力竭，或者布索斷裂，骨刺鬆脫，她就會墜入冰冷未知的暗河，後果不堪設想。
沒有退路。
蘇曉再次檢查了一下左臂的固定（用剩餘的布條將傷臂緊緊綁在身側），確保不會在攀爬時晃動造成二次傷害。然後，她用右手緊緊抓住布索，試了試承重。
布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但並未斷裂。
蘇曉一咬牙，雙腳蹬住岸邊岩石，右手發力，將身體懸空，開始一點一點地、向著對岸、挪動。
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右臂承擔了全身的重量，本就痠痛的肌肉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身體懸空，無處借力，全憑右手交替抓握和腰腹微薄的力量維持平衡。冰冷的河水在身下流淌，散發著寒氣。布索在空中晃蕩，更加劇了攀爬的難度和體力消耗。
短短五六米的距離，此刻彷彿天塹。
汗水再次浸濕了她的全身，混合著血汙，順著下巴滴落，墜入下方幽暗的河水中，無聲無息。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右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頑強的、意誌力在支撐。
不能鬆手！
不能掉下去！
對岸……可能有線索！
林薇……
林薇最後的身影在她腦海中閃過，那決絕的幽藍光芒，如同黑暗中最後也是最亮的星辰，給予她最後的力量。
“呃……啊！”低吼一聲，蘇曉用盡最後的力氣，右手猛地向前一探，終於抓住了對岸一塊突出的岩石邊緣！五指深深摳進岩縫，固定住身體，然後腰腹用力，雙腿掙紮著抬起，搭上了岸邊的岩石。
終於……過來了！
她如同虛脫般，趴在冰冷潮濕的對岸岩石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顫抖。右臂幾乎失去了知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架了一般。但她做到了。
休息了足足一刻鍾，她才勉強恢複一點力氣，掙紮著坐起，解開了手腕上綁著的布索（骨刺就留在了岩縫裏，或許以後還有用），然後開始打量對岸的環境。
這裏與她之前所在的石室略有不同。空間似乎更大一些，岩壁更加陡峭。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上那些茂密的、發光藤蔓。近距離看，這些藤蔓更加奇特，主幹有拇指粗細，蜿蜒扭曲，緊緊吸附在岩壁上，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銀色鱗片狀紋理，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葉片呈心形，邊緣光滑，也泛著微光。藤蔓之間，還零星生長著一些深紫色、形似蘭草的、蕨類植物，不發光，但看起來頗為肥厚。
空氣中彌漫著藤蔓散發出的、清淡的、略帶甜腥的草木氣息，與之前裂縫裏那暗紫色毒藤的甜腥味不同，這股氣息似乎並不讓人反感，反而吸入後，讓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蘇曉的目光，立刻被岩壁上的那些、刻痕吸引了。
就在她麵前不遠處，一片藤蔓稍微稀疏的岩壁上，布滿了淩亂的、劃痕。這些劃痕很新，與古老岩壁的自然紋理格格不入。劃痕深淺不一，有些隻是淺淺的白印，有些則深入石質。它們似乎組成了某種……圖案，或者說是反複刻畫的同一個簡單符號？
蘇曉湊近些，忍著傷痛，仔細辨認。
那是一個由三條弧線組成的、簡易圖案，有點像波浪，又有點像……蜷縮的人形？劃痕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崩裂，顯示出刻畫者當時的情緒極不穩定，可能是匆忙，也可能是激動，甚至是……瘋狂？
這符號……蘇曉蹙起眉頭。她從未見過。但刻畫痕跡很新，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會是誰？是之前誤入此地的探險者？還是……林薇？
她立刻否定了後者。林薇是能量體，如何能用實體在岩壁上留下如此深而淩亂的劃痕？但……如果不是林薇，又會是誰？這地下深處，難道還有其他人？
蘇曉的心提了起來。她忍著傷痛，扶著岩壁站起，開始沿著對岸，仔細搜尋。除了這片明顯的劃痕，在更遠處，另一叢發光藤蔓的下方，她發現了半個模糊的、腳印。腳印陷入潮濕的苔蘚中，已經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人類足跡，尺碼不大，似乎是個女子或者少年。腳印指向暗河下遊更深處的黑暗。
難道真的還有其他人？是敵是友？
蘇曉的警惕性提到最高。她握緊了手中僅剩的、那塊邊緣鋒利的頁岩，小心翼翼地沿著岩壁，向著腳印所指的下遊方向，緩緩挪動。同時，她再次集中精神，努力去感應、捕捉空氣中任何可能存在的、林薇的能量氣息。
很微弱，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而且似乎……比在石室時清晰了那麽一絲絲？方向，正是暗河下遊。
就在蘇曉全神貫注感知和觀察前方時，她並沒有注意到，身後那片她剛剛攀爬過來的、幽暗河麵下，靠近她原來所在石室的那一側岸邊，渾濁的河水中，悄無聲息地，冒出了一連串細密的、氣泡。
氣泡緩緩上升，破裂，在寂靜的空氣中，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啵”的一聲輕響。
第一百四十七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