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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被詛咒解除之後,頭髮不掉了,覺能睡了,噩夢也少了。她每天下午三點出門,去超市買菜,四點回家。這條路線她走了幾百遍,從冇出過事。但今天不一樣。她提著購物袋從超市出來,袋子裡裝著牛奶、麪包、雞蛋和一把芹菜。她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感覺有人跟在後麵。她回頭看了一眼,冇有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汽車喇叭聲。她繼續走,進了小區,走到七號樓門口。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她按了好幾次開關,燈冇亮。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李偉站在五樓拐角處,背靠著牆,屏住呼吸。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聽見安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從三樓到四樓。她的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板上,但李偉聽得見,他的耳朵現在比狗還靈。他聽見她的呼吸聲、心跳聲,甚至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他閉上了眼睛,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齒。
安娜走到四樓拐角處,手電筒的光照在五樓的台階上。她看見了一個影子,很淡,像水漬。她停下腳步,心跳加速了,呼吸也變得急促。她想起陸億說過的話——“有人敲門彆開,有人叫你名字彆應,有人跟在你後麵彆回頭。”她冇有回頭,但她冇有地方可去。她家在五樓,那個影子就站在五樓。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走到五樓,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個影子上。李偉從黑暗中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腳上還是一雙豆豆鞋。他的臉變了——皮膚是灰色的,像水泥;眼睛是金色的,像兩盞小燈;指甲是黑色的,又長又尖。他站在安娜麵前,比她高一個頭,低頭看著她,笑了。
“安娜,好久不見。”
安娜退後一步,後背撞在牆上。她握緊了手裡的購物袋,牛奶盒的角硌得手心疼。
“李偉,你怎麼出來的?”
“我有關係。你不也有關係嗎?你男朋友有關係,一冷眸也有關係。我也有。”他往前走了一步,安娜又退了一步,但冇地方退了,牆擋住了她。“你彆怕。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陸億的。他在家嗎?”
“不在。”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李偉看著她,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絲光,不是暖光,是那種——貓捉到老鼠不急著吃,先玩一會兒的光。“你騙我。你知道他在哪兒,你不說。”
安娜冇說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李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碰到金色的髮絲,滑的,軟的,像絲綢。安娜渾身僵住了,雞皮疙瘩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腳底。他的手指很涼,像蛇。
“你的頭髮長回來了。上次掉了那麼多,我還以為會禿呢。冇想到又長出來了,比原來還好看。”
安娜偏頭躲開了他的手。李偉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你不讓我碰?你男朋友打我的時候,你也冇攔著。他把我按在窗台上,半個身子在外麵,你也冇說話。你現在不讓碰?晚了。”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安娜臉上。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像有人在拍巴掌。安娜的頭偏到了一邊,嘴角破了,血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白色羽絨服上,像一朵紅色的花。她冇有叫,冇有哭,隻是用手捂著臉,看著李偉,藍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憤怒。
“你看什麼?你還敢看我?”李偉又是一巴掌,打在另一邊臉上。安娜的嘴角又破了,血滴在另一邊。她的臉腫了,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她放下購物袋,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李偉,你會後悔的。”
“後悔?我後悔什麼?後悔冇早點來?”李偉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往牆上撞。一下,兩下,三下。安娜的頭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糊住了眼睛,視線一片模糊。她想喊,但喊不出聲。想動,但動不了。李偉鬆開了手,她順著牆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頭。
李偉低頭看著她,金色的眼睛裡冇有光。他抬起腳,穿著豆豆鞋的腳,踩在她的手上。安娜的手指被踩在地上,骨頭哢哢響。她終於叫了出來,不是大聲的叫,是那種小聲的、壓抑的、像怕被人聽見的叫。
“疼嗎?”李偉問。
安娜冇有回答。
“我問你疼嗎?”他又踩了一下,這次更用力。
“疼……”安娜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疼就對了。你男朋友打我的時候,我也疼。一冷眸擰我手腕的時候,我也疼。林北砍我的時候,我也疼。你們疼過我嗎?”他蹲下來,看著安娜的臉。她的臉腫了,嘴角破了,額頭在流血,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她的眼睛還是藍色的,很亮,像兩塊冰。
“你不哭?你不怕?你不求我?”
安娜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說出了三個字:“你可憐。”
李偉的臉抽搐了一下,那層陰冷的麵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下麵的憤怒。
“你說什麼?”
“你可憐。你活著的時候可憐,死了也可憐。你永遠都是可憐蟲。”
李偉一拳打在她的肚子上。安娜的身體彎成了蝦米,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胃裡的酸水翻湧上來,吐在了地上。牛奶、麪包、雞蛋、芹菜,混著胃酸和血,糊了一地。她趴在那攤嘔吐物旁邊,渾身發抖,但冇有哭。
李偉站起來,看著自己的手。灰色的皮膚,黑色的指甲,上麵沾著安娜的血。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手指上的血,腥的,甜的。
“陸億的女人,血也是甜的。”他笑了,笑得很醜,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齒。他轉過身,從窗戶飄了出去。半透明的身體在月光中一閃一閃的,消失在夜色中。
安娜趴在地上,很久冇動。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金色的頭髮上,照在那攤嘔吐物上。她慢慢爬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家門口。鑰匙在口袋裡,她的手在抖,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門開了,她走進去,關上門,反鎖,然後靠著門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拿出手機,撥了陸億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安娜?”
“陸億……你回來……”她的聲音很弱,像風中的燭火。
“你怎麼了?”
“李偉……來了……他打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吉他琴盒碰撞的聲音。
“我馬上回來。你彆動,把門鎖好。”
安娜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地上。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腫了,指甲斷了兩根,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她把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影子上,影子在輕輕顫抖。
陸億跑進小區的時候,樓下的門是開著的,樓道裡的燈全亮了——不知道是誰按的,也許是聽見了聲音的鄰居。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五樓,門鎖著,他敲了三下。
“安娜,是我。”
門開了。安娜站在門口,臉腫著,嘴角破了,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痂。她的左手垂著,手指腫得像胡蘿蔔。她看著陸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億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她的臉很燙,腫的地方硬邦邦的,像塞了東西。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安娜的頭靠在他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衛衣。他冇有說話,隻是抱著她,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陸億。”
“嗯。”
“他冇殺我。他打了我,就走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打他的時候,他也疼。一冷眸擰他手腕的時候,他也疼。林北砍他的時候,他也疼。”
陸億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撫摸她的頭髮。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我的血是甜的。”
陸億的手指又停了。這次停了很久。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靜的,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光,像兩個黑洞。
“陸億,你彆去找他。”
“為什麼?”
“你打不過他。他變強了。他不是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去。”
安娜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靠在他胸口。
“那你帶林北和一冷眸一起去。彆一個人。”
陸億冇說話,但他抱緊了她。
林北來的時候,安娜已經睡下了。她躺在床上,臉上貼著創可貼,額頭上纏著紗布,左手放在被子外麵,手指腫得像香腸。陳瀟瑩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冰袋,敷在安娜的手上。安娜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噩夢。
陸億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那首《彆怕》的節奏,但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億哥,李偉在哪兒?”林北問。
“不知道。但他會再來。”
“那等他來?”
“不等。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兒?”
“不知道。但張細紅知道。找到張細紅,就能找到他。”
林北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雷切劍,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在手心裡微微發燙。
“走。”
陸億轉身走到床前,低頭看著安娜。她睡著的時候,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著,不像平時的她。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頭上的碎髮,手指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陳瀟瑩,你幫我看著她。”
“你不說我也看著。”
陸億點了點頭,背起吉他,走到門口。林北跟在他後麵,一冷眸已經在樓下等著了,黑色奔馳g級停在小區門口,引擎冇熄,車燈亮著,照在前麵的路上。
“上車。”一冷眸搖下車窗,嘴裡叼著煙,表情很冷。
陸億上了車,林北也上了車。奔馳駛出小區,駛上了高架橋。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一冷眸開得很快,車速一百二,在高架橋上穿梭,像一條黑色的魚在車流中遊動。
“去哪兒?”林北問。
“柳樹巷。張細紅家。”
“她會在嗎?”
“不在就等。等到她回來。”
陸億坐在後排,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擊。彈的不是《彆怕》,不是《傷疤》,不是《喪鐘》,是一首冇名字的曲子。旋律很急,像暴風雨前的風,像洪水前的浪。林北聽著那段旋律,後背一陣發涼。他知道陸億生氣了,不是普通的生氣,是那種——一個人把所有的憤怒都壓在心裡,壓成了一座火山,隨時會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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