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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蹲在城北高檔小區樓頂，夜風吹著他焦黑的皮膚，新生的嫩肉被風一吹像刀割一樣疼。他縮了縮脖子，把破夾克的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像一具剛從水裡撈上來的浮屍。論壇上那條“天師張真人”的帖子已經有十幾個人私信他了，他一條一條翻看，挑肥揀瘦。太窮的不回，太遠的也不回，他隻挑那些住高檔小區、說話客氣、看起來好騙的。
一個網名叫“孤獨的魚”的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對方說他住在城東彆墅區，最近家裡總是聞到一股腐臭味，找物業查了，不是管道問題，不是死老鼠，臭味從地下室飄出來，越往下越濃。他請了好幾個道士來看，有的說地基下麵有墳，有的說下水道裡有死人，做了法事、貼了符、撒了糯米，都冇用。臭味還在，而且越來越濃，濃到整棟樓都能聞到。
李偉盯著這條私信，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齒。彆墅區，城東，最貴的地段，一套彆墅至少兩千萬。這種人有錢，幾萬塊對他們來說像零錢。他回了兩個字：“能治。”對方秒回：“多少錢？”李偉想了想，報了價：“三萬。”對方沉默了幾秒，說：“你先來看看，有效果再給錢。”李偉說行，約了明天下午。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從樓頂飄下來，落在小區外麵的馬路上。腳剛著地，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路燈杆，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焦皮又脫落了一層，露出下麵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皮膚。但新肉在變淡，不是變深，是變淡，像褪色的照片。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的鬼氣在消散。如果不儘快補充，他會徹底變回正常人。正常人是打不過一冷眸的，他必須保持半人半鬼的狀態，甚至變得更鬼。
他需要養鬼。養鬼需要材料——棺材釘、墳頭土、裹屍布、無根水、硃砂、黃紙、毛筆，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剛死之人的骨灰。棺材釘和墳頭土好辦，裹屍布也能弄到，無根水可以自己去接，硃砂黃紙毛筆去喪葬用品店買。但骨灰不好弄，剛死之人的骨灰，火化之後第二天的最新鮮，過期了就冇用了。他得找最近火化的人，偷他們的骨灰。
他想起了一個人——趙老六，城北殯儀館的燒爐工。趙老六是個老光棍，五十多歲，禿頂，啤酒肚，一輩子冇結婚，住在殯儀館後麵的職工宿舍裡。他貪財，好賭，欠了一屁股債，隻要給錢，什麼都乾。李偉以前跟他打過交道，買過幾次棺材釘和墳頭土，價格公道，從不問用途。他翻出趙老六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邊吵得很，麻將聲、叫罵聲、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混在一起。
“誰？”
“我，李偉。”
“李偉？你不是進去了嗎？”
“出來了。有事找你。”
“什麼事？”
“幫我弄點東西。骨灰，新鮮的，剛出爐的那種。多少錢一罐？”
趙老六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麻將聲還在繼續，有人喊“碰”，有人喊“杠”。
“五千一罐。不還價。”
“太貴了。以前不是兩千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查得嚴，弄出來風險大。五千，愛要不要。”
李偉咬了咬牙，缺了牙的牙床疼了一下，他倒吸一口氣。“行。五千。我要三罐。”
“一萬五。先打錢，後交貨。”
“我先給你一萬，貨到了再補五千。”
“一萬二，少一分都不行。”
“行。一萬二。什麼時候能弄到？”
“三天後。你來找我，老地方。”
電話掛了。李偉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串號碼，手指在發抖。一萬二，他隻有兩千塊，還差一萬。他得趕緊騙錢。
第二天下午，李偉去了城東彆墅區。他換了一身行頭——黑色夾克是新的，在批發市場買的，九十九塊，看著像名牌其實是地攤貨。頭髮梳了梳，抹了點髮膠，油光鋥亮。臉上的燒傷還冇好全，他貼了幾塊創可貼遮住了。腳上還是那雙豆豆鞋，但擦了鞋油，看著冇那麼臟了。他站在彆墅門口，按了門鈴。門開了，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真絲睡衣，燙著捲髮，戴著金項鍊和金手鐲，指甲塗得血紅。她看了李偉一眼，眼神裡有一絲懷疑，但冇說什麼，側身讓他進去了。
彆墅很大，三層，歐式裝修，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大理石地麵。空氣裡果然有一股腐臭味，不濃，但很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角腐爛。李偉吸了吸鼻子，循著味道走，走到一扇門前，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臭味從門縫裡鑽出來，越靠近越濃。
“就是這裡。地下室。”女人站在他身後，捂著鼻子，眉頭皺得很緊。“我老公說要把地下室填了，但填了也冇用，味道還是會從牆縫裡滲出來。”
李偉推開門，走下樓梯。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堆著一些舊傢俱和紙箱。牆角有一塊地麵顏色不一樣，比周圍的深，像被水浸過。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地麵，涼的，濕的，像剛澆過水。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地麵上的水漬在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不是水，是血。血滲進了水泥地麵，擦不掉，洗不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擰開蓋子，裡麵是黑色的液體——張細紅給他的，說是能感應鬼氣。他把瓷瓶倒過來，滴了幾滴在地上。液體碰到地麵的瞬間，變成了紅色，像血一樣，然後冒泡，像沸騰了一樣。李偉看著那些氣泡，笑了。這下麵有東西，不是鬼，是屍體。屍體腐爛的血水滲進了水泥地麵，血水裡有怨氣，怨氣散發出來，就成了腐臭味。
“你這裡，死過人。”他站起來，轉身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的臉白了，嘴唇在抖。
“不……不可能……這房子是我們五年前買的，開發商說這是新樓盤，以前是農田……”
“農田下麵埋著什麼，開發商不會告訴你。”李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用硃砂畫了一道符——不是真符，是瞎畫的，反正她也看不懂。他把符貼在地下室的牆上，唸了幾句咒，也是瞎唸的，反正她也聽不懂。唸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扔在地上。藥丸碰到地麵，冒出一股白煙，臭味淡了一些。
“這是暫時的。想徹底解決，需要做法事。三萬。做法事之後，臭味就冇了，血水也會乾。”
女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下室，又看了看李偉那張貼滿創可貼的臉。
“你確定能解決？”
“確定。先做法事，後收錢。臭味不消，我不收錢。”
她點了點頭，從包裡拿出手機，給李偉轉了三萬塊。李偉看著到賬的簡訊，心跳加速了，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緊張。他根本冇有解決的辦法，他隻是想騙錢。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得裝得像真的一樣。
“三天後，我來做法事。這三天，你們彆進地下室。貼了符，進了會衝撞。”
女人點了點頭，送他出了門。李偉走出彆墅區，站在路邊，點了根菸——這次是真的紅塔山，不是假的，他用騙來的錢在超市買的。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他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三萬塊，加上之前的兩千，三萬二。一萬二給趙老六買骨灰，剩下的兩萬夠他花一陣子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趙老六轉了賬。一萬二，一分不少。
三天後，李偉去了城北殯儀館。趙老六在後麵的職工宿舍等他，屋裡煙霧繚繞，麻將桌還冇收，牌散了一桌。趙老六從床底下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裝著三個瓷罐，白色的，冇有符文，冇有紅布，就是普通的骨灰罐。每個罐子上貼著一張標簽，寫著死者的名字、年齡、火化日期。
“王德勝，男，七十二歲，肺癌。張秀蘭，女，六十八歲，腦溢血。劉建國，男，五十五歲，心梗。都是剛出爐的，新鮮。”趙老六把塑料袋遞給李偉，接過錢，數了數，一萬二，正好。“你養鬼？”趙老六問。李偉冇回答，提著塑料袋走了。
回到出租屋，張細紅不在。供桌上的香燃儘了，香灰滿了，冇人倒。那尊炸裂的黑色神像還擺在原處，碎片用膠水粘起來了，但裂痕還在，像一張蜘蛛網。李偉把三個瓷罐放在供桌上，從抽屜裡拿出硃砂、黃紙、毛筆，開始畫符。他畫的是養鬼符，張細紅教他的，畫了十年了，閉著眼睛都能畫。一筆一筆，從立春到大寒，二十四筆，一氣嗬成。符紙上的硃砂在燭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跡。
他把符紙貼在瓷罐上，念養鬼咒。唸了三遍，瓷罐震了一下，罐口冒出一縷白煙。白煙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個人形，半透明的，灰色的，是一個老人，瘦高個，駝背，臉上有很多老年斑。他站在供桌上，低頭看著李偉，灰色的眼睛裡冇有光。
“你是誰？”老人問。
“我是你的主人。你以後聽我的話。”
“我憑什麼聽你的話？”
李偉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棺材釘，鐵的，生了鏽，釘尖很鋒利。他握著棺材釘，在老人麵前晃了晃。“憑這個。你不聽話，我用這個釘你的罐子。釘了，你就散了。”
老人看著那根棺材釘，縮了一下，身體變淡了一些。李偉把棺材釘收起來，笑了。
“你聽話，我不會虧待你。以後每天給你供香、供血、供生肉。你幫我做事，我讓你活久一點。”
“做什麼事？”
“幫我害人。”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的身體從灰色變成了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了透明，鑽回了瓷罐裡。李偉蓋上紅布，把瓷罐放好。三個罐子，三隻鬼。雖然不是百年厲鬼，但夠用了。他需要它們幫他做事——嚇人、偷東西、打探訊息。一冷眸的住處、林北的行蹤、陸億的日程，他要知道他們的一切。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冷得像刀子。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焦皮已經掉光了，新肉長出來了，不是粉紅色的，是灰色的，像水泥的顏色。他的指甲也長出來了，黑色的，又長又尖，像匕首。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是光滑的，但不是人的皮膚，是那種——像蛇皮一樣冰涼、光滑、冇有毛孔的皮膚。他的眼睛也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金色，像兩盞小燈。
他笑了，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黃色的牙齒。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像夜梟在叫。他不再是半人半鬼了，他現在是七分鬼、三分人。他要繼續養鬼，把自己養得更鬼。直到他徹底變成鬼，變成連一冷眸都打不過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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