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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李偉躺在出租屋的地上,身下鋪著一張舊涼蓆,席子破了幾個洞,露出下麵發黑的水泥地麵。他的兩隻手吊著繃帶,放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兩隻要抓住什麼的爪子。張細紅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個銅鈴,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的臉。供桌上的蠟燭點著,火苗在無風的客廳裡輕輕搖曳,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麵掙紮。
“李偉,你聽好了。魂魄離體之後,你會看見一條灰色的路,順著路走,走到儘頭就是看守所。你的魂散在那個地方,散在監室裡、走廊裡、廁所裡、操場上。你一塊一塊找回來,找到一塊,它就自己鑽進你身體裡。找齊了,你就回來了。找不齊,你就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會怎樣?”
“你會變成遊魂野鬼,在這世上飄,飄到魂飛魄散為止。”
李偉閉上眼睛,張細紅搖了三下銅鈴。鈴聲不大,但很尖銳,像針紮進耳膜。李偉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臉色從蠟黃變成了灰白,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張細紅把銅鈴放在他胸口,鈴鐺貼著他的皮膚,冰涼的,銅綠蹭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綠色的印子。
李偉睜開眼睛,他看見自己躺在地上,張細紅坐在旁邊,銅鈴放在自己胸口。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從地上飄起來,身體輕得像一張紙,穿過天花板,穿過屋頂,飄到了夜空中。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半透明的身體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淡得像一層水漬。
他飄在城中村的上空,低頭看著那些低矮的平房、交錯的電線、昏黃的路燈。有一隻貓蹲在屋頂上,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豎起了尾巴,發出嗚嗚的警告聲。他冇有理它,轉身朝北飄去。灰色的路出現在他腳下,不是路,是霧,灰色的,濃稠的,像一條河。他順著霧飄,飄過高架橋、飄過城區、飄過郊區,飄到了看守所上空。
看守所不大,四四方方,圍牆很高,牆上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個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響。院子裡空蕩蕩的,冇有放風的人,冇有巡邏的獄警,隻有一盞白熾燈在門頭上亮著,發出嗡嗡的聲音。李偉穿過圍牆,飄進了院子裡。他落在監區的走廊上,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小視窗,視窗裡麵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飄到那間監室門口。門是鐵的,漆成深綠色,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他穿過鐵門,飄了進去。裡麵八張床,上下鋪,人都睡著了,打著鼾,翻身,磨牙。馬德勝睡在上鋪,麵朝牆壁,背對著他。大趙和二趙睡在下鋪,被子蒙著頭,隻露出兩隻腳,腳趾頭在被子外麵,一動一動的。
李偉站在監室中央,環顧四周。地上有一灘暗紅色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黑光——是他那晚留下的血。血跡已經乾了,滲進了水泥地麵裡,擦不掉。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灘血跡。指尖碰到地麵的瞬間,一道光從那灘血裡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像快要滅的炭。光順著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臂,鑽進他的身體裡。他感覺身體重了一點,暖了一點。
一塊魂,回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廁所門口。廁所很小,隻有一個蹲坑和一個水龍頭。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走進廁所,蹲坑裡還有乾涸的血跡,是二趙扔掉那把梳子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蹲坑的邊緣,又一道光從血跡裡亮起來,鑽進他的身體。第二塊魂,回來了。
他走到走廊裡,走廊的牆上有一道指甲劃過的痕跡,很深,像是有人用儘全力在牆上抓了一下。那是他那天晚上被拖出去的時候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痕跡,光亮了,鑽進他的身體。第三塊魂。
他走到操場上,操場的角落有一個垃圾桶,他曾經在那裡躲過——被人追打的時候,他躲進了垃圾桶裡,蓋子蓋著,他在裡麵待了一個小時,不敢出聲。垃圾桶裡臭氣熏天,他的魂散了一些在那些垃圾裡。他打開垃圾桶的蓋子,裡麵的垃圾已經清理過了,空的,但那股臭味還在。他伸手在垃圾桶裡摸了一圈,摸到了一塊粘在桶壁上的東西,軟的,像果凍。光亮了,鑽進他的身體。第四塊魂。
他飄遍了看守所的每一個角落——監室、走廊、廁所、操場、食堂、醫務室。一共撿回了十三塊魂。他的身體從半透明變成了接近實體,從灰色變成了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了肉色。他站在看守所的大門口,低頭看著自己。手還在,腳還在,身體還在。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回來了,砰砰砰,比之前更有力。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黃牙。笑聲在空蕩蕩的看守所上空迴盪,像夜梟在叫。
他飄回出租屋,穿過天花板,落在自己身體旁邊。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自己——灰白色的臉,乾裂的嘴唇,吊著繃帶的雙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躺下去,和自己的身體重合了。一陣劇烈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砸進了他的身體裡。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張細紅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個銅鈴,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找齊了?”
“找齊了。”
“都回來了?”
“都回來了。比以前更多。”
“什麼意思?”
李偉從地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兩隻手都不疼了,脫臼的手腕自己接上了,繃帶鬆了,掉在地上。他握了握拳頭,指節哢哢響,比以前更有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襠,那裡還是空蕩蕩的,但他感覺不一樣了。不是長出來了,是——有一種力量在那裡彙聚,像一團火,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師父,我現在不是人了。我是鬼。人怕的東西,我不怕。人打不過的東西,我打得過。”他伸出手,在空氣中一揮。一道黑色的氣刃從他的掌心飛出,劈在供桌上,供桌裂開了一道口子,碎瓷片飛濺。張細紅看著那道裂口,臉色變了。那不是人的力量,是鬼的。
“你——”她盯著李偉的臉,他的眼睛變了,從渾濁變成了漆黑,冇有眼白,像兩個黑洞,和那些百年厲鬼的眼睛一模一樣。
“師父,我現在是厲鬼了。我的魂在看守所裡被他們打散的時候,散在那些血裡、牆上、垃圾裡,散在那些人的恐懼裡、仇恨裡、怨氣裡。我把那些東西也撿回來了。我不是原來的李偉了。我比原來強一百倍。”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動了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從花白變成了漆黑,從乾枯變成了油亮,像被墨汁浸過。他的臉從蒼老變成了年輕,皺紋淡了,皮膚緊了,鼻梁裡的鋼板自己排異出來了,掉在地上,鼻梁恢複了原狀,比原來還直。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咧開了,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不是原來那個缺了牙的醜樣子,是另一種好看——陰冷的好看,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師父,我去找一冷眸了。”
“你現在去?”
“現在。我等不了。”
他推開窗戶,跳了出去。六樓,他冇有往下墜,而是往上飄。他飄在空中,夜風吹著他的頭髮,黑色的,像一麵旗幟。他低頭看著城中村,看著那間亮著燈的出租屋,看著張細紅站在窗前仰頭望著他。他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朝一冷眸家的方向飄去。
一冷眸還冇有睡。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拿著手機,在看林北發來的訊息。林北說李偉出來了,讓他小心。他回了一個字:“嗯。”然後放下手機,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他冇吐,嚥下去了。
窗外的月亮忽然被遮住了,不是雲,是一個影子。一個黑色的影子從窗外掠過,速度很快,像一隻巨大的蝙蝠。一冷眸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什麼都冇有,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小區花園裡,照在花壇上,照在那隻野貓身上。野貓豎起了尾巴,渾身的毛炸開了,對著天空發出嘶嘶的警告聲。
一冷眸順著野貓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李偉。他站在對麵的樓頂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樓麵上,像一個巨大的鬼影。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長,在夜風中飄著。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冇有眼白,像兩個黑洞。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冇有吊繃帶,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站得很直。
一冷眸看著那張臉,認出了他,但又不完全認識。那張臉變年輕了,變好看了,但那股陰冷的氣息,比原來濃了一百倍。
“一冷眸,我回來了。”李偉的聲音從對麵樓頂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像貼著一冷眸的耳朵在說。一冷眸冇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九雷桃木,握在手心裡。木頭上的焦黑紋路亮了起來,暗金色的光,但在李偉的黑色身影麵前,那光顯得很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你那塊破木頭,對我冇用了。我現在不是人,是鬼。你的木頭辟邪,辟不了厲鬼。”李偉從樓頂飄下來,落在一冷眸的陽台上。他的腳冇有著地,懸在離地麵幾厘米的地方。他伸出手,隔著玻璃窗,指著裡麵的一冷眸。
“你廢了我,我回來找你。公平。”
一冷眸看著他那雙冇有眼白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年輕好看但陰冷至極的臉,看著他那懸空的腳。他冇有退後,也冇有害怕,隻是握緊了九雷桃木。
“李偉,你變成鬼了,也是廢物。”
李偉的臉抽搐了一下,那層陰冷的麵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下麵的憤怒。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廢物。活著的時候是廢物,死了也是廢物。變成鬼了,還是廢物。”
李偉一拳砸碎了玻璃。碎玻璃飛濺,一冷眸用左臂擋住了臉,玻璃碴紮進他的手臂,血滲出來,滴在地上。他冇有躲,從口袋裡掏出引雷撥片,舉在身前。撥片上的金色劍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閃電紋路裡有一絲藍光在流動,像快要溢位來的水。
“你的引雷撥片,用過一次了。這是第二次,還能用?”
“試試。”
李偉看著那個撥片,冇有退。他伸出手,抓住了撥片。手指碰到撥片的瞬間,藍光炸開了,一道閃電從撥片裡竄出來,打在李偉的手上。他的手被電焦了,冒出了黑煙,但他冇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他用力一扯,撥片從一冷眸手裡脫了出去,掉在地上,碎了。雷劈木的碎片散了一地,閃電紋路滅了。
“你的引雷符,廢了。”
一冷眸看著地上的碎片,冇有說話。他的右手還纏著繃帶,左臂紮滿了玻璃碴,血在流。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李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是平靜。
“李偉,你今天殺不了我。”
“為什麼?”
“因為你不敢。”
李偉的臉又抽搐了一下,那層陰冷的麵具裂得更深了,露出了下麵的恐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麼。他已經不是人了,是厲鬼,什麼都不怕。但他怕一冷眸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蹲在地上、捂著褲襠、渾身發抖的廢物。
“一冷眸,你給我等著。我會回來的。”
他轉身,飄走了。黑色的身影在夜空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月亮旁邊。一冷眸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上的玻璃碴,一根一根拔出來,扔在地上。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他從茶幾下麵拿出急救包,用鑷子夾出最後幾塊碎玻璃,用碘伏消毒,纏上繃帶。動作很慢,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他拿起手機,撥了林北的號碼。
“李偉來了。”
“他動手了?”
“動了。冇傷到我。他變了,不是人了,是鬼。黑色的眼睛,懸空的腳,力氣很大,不怕引雷撥片。”
“你在哪兒?”
“在家。”
“彆動。我們過來。”
林北掛了電話。一冷眸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碎了的玻璃窗上,碎玻璃反射著月光,像無數顆星星散落在地上。他點了根菸,抽的是軟中華,煙霧在月光中慢慢散開。他彈了彈菸灰,灰燼落在碎玻璃上,像灰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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