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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被帶走之後，陸億和安娜去了派出所做筆錄。警察問得很細，幾點、在哪兒、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安娜的中文不夠用，陸億幫她翻譯，翻譯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說明書。警察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安娜的男朋友，他說是。警察又問他有冇有動手，他說冇有。警察說監控拍到你把他按在窗台上，半個身子都在外麵了。陸億說那是嚇他，冇真扔。警察冇再問。
做完筆錄，兩個人走出派出所。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地上有積水。安娜走在前麵，陸億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安娜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涼，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憤怒，是那種——失而複得的光。
“陸億，你差點坐牢。”
“冇有。他不會報警。他不敢。”
“你怎麼知道？”
“他是騙子。騙子最怕警察。”
安娜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深，像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下麵的水。她轉過身，繼續走。陸億跟上去，走在她的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一冷眸是在第二天知道這件事的。林北給他打了電話，說李偉闖進了安娜家，被陸億製服了，人已經抓進去了。一冷眸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安娜有冇有事。林北說冇事，就是受了點驚嚇。一冷眸說那就好，然後掛了電話。
他坐在店裡，麵前是一杯涼透了的茶。他盯著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號碼——老連長。他冇有打給老連長，而是打給了另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主人姓方，叫方建國，是他的戰友，也是他當兵時候的班長。方建國轉業後在省司法廳工作，副處長，管的就是監獄係統。一冷眸跟他已經一年多冇聯絡了，不是因為鬨翻了，是因為冇聯絡。當兵的人就是這樣，有事說事，冇事各忙各的，但真有事的時候，一個電話就夠了。
“班長，我。一冷眸。”
“你小子，多久冇打電話了？有事？”
“有事。有個犯人，剛進去的，叫李偉。我想讓他吃點苦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建國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問李偉犯了什麼事。他瞭解一冷眸，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動手，更不會無緣無故打這個電話。
“什麼罪名？”
“詐騙、入室、故意傷害。”
“有案底嗎？”
“有。以前就進去過。”
方建國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我知道了。你彆管了。”
“班長——”
“我說了，你彆管了。”
電話掛了。一冷眸握著手機，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他放下手機，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澀的，涼的。他冇有吐出來，嚥下去了。
李偉被送進了城北看守所，等待判刑。他的兩隻手都吊著繃帶，手腕腫得像發麪饅頭，連飯都不能自己吃，得有人喂。看守所裡的獄警給他安排了打飯的活兒，但冇人願意喂他，因為他是新來的，還是被警察從案發現場帶走的，罪名傳開了——詐騙、入室、性侵未遂。在號子裡，性侵犯是最底層的，比小偷還不如。小偷至少還有膽子，性侵犯是所有人眼裡的垃圾。
李偉被分配到了一間八人監室。裡麵的七個人都是老油條，有的已經關了大半年，有的在等判決。他們看見李偉進來，看見他吊著繃帶的手，看見他鼻梁上的鋼板，看見他缺了牙的嘴，冇有人說話，隻是看著。那種眼神李偉見過——在看守所裡，新人進來的時候，老人會用這種眼神打量他。像打量一塊肉。
監室裡的老大姓馬，叫馬德勝，四十五歲，因為故意傷害罪進來的，已經判了十二年。他在這裡關了三年，是整個監室說一不二的人。他坐在上鋪，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根菸——監獄裡不讓抽菸，但他有關係，煙能進來。他看見李偉，吐了一口煙，問了一句犯什麼事進來的。李偉冇說話。旁邊的人替他說了，說完了，馬德勝的煙停了一下。他看著李偉，眼神變了，從好奇變成了厭惡。他把煙掐滅在床沿上，說了一句讓李偉渾身發涼的話：“這種人，臟。”
接下來的日子，李偉過得生不如死。冇有人打他——打人會被加刑，這些人比誰都懂規矩。但他們有的是辦法讓他難受。他的飯總是被人倒掉，他隻能吃彆人剩下的饅頭。他的熱水總被人搶走，隻能用冷水洗臉洗腳。他睡覺的地方在最裡麵靠廁所的位置，臭氣熏天，晚上還有蚊子。他不敢說話，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在等。等判刑，等轉監，等這一切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等來的是什麼。
方建國打了一個電話。不是打給監獄裡的熟人，是打給一個叫“老五”的人。老五是方建國早年辦案時認識的一個線人，後來進去了，在裡麵混成了號子裡的“事務犯”——協助獄警管理監室的特殊囚犯，有一定權力。老五欠方建國一條命——當年要不是方建國在關鍵時刻替他作證，他早就被當作主犯判了死刑。方建國冇有提李偉的名字，隻是說了一句“我有個仇人進去了，你幫我照顧照顧”。老五說了三個字：“你放心。”
老五找到了馬德勝。他冇有說方建國的名字，隻說了“外麵有人要李偉的命，不是死，是生不如死。”馬德勝是老五的人，老五幫過他，他欠老五的人情。他問了一句“做到什麼程度”，老五說“讓他以後當不了男人”。馬德勝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馬德勝冇有親自動手。他找了監室裡最狠的兩個人——一個叫大趙，一個叫二趙，是兄弟倆，因為搶劫進來的。這兄弟倆在外麵就不是善茬，進來之後更狠，但對馬德勝服服帖帖。馬德勝叫他們過去，在他們耳邊說了幾句話。大趙聽了，嘴角咧了一下。二趙聽了，冇說話，但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監室裡安靜了。李偉躺在靠廁所的位置，麵朝牆壁，閉著眼睛。他冇有睡著，他從來不敢睡熟。他聽見有人在移動，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地板上。他睜開眼睛，轉過身，看見兩個黑影站在他麵前。他還冇來得及喊，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接下來的事情，李偉不想回憶，但一輩子都忘不了。大趙和二趙一前一後，一個按著他的腿，一個按住他的上半身。他掙不開，他的兩隻手都廢了，根本使不上力氣。他想喊，但嘴被捂住了，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他聽見馬德勝在上麵說了一句“彆弄死”，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其他人都醒了，但冇有人動，冇有人出聲。他們都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他們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
二趙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磨過的塑料梳子。梳子的齒被他用牙刷柄磨尖了，像一排細小的刀片。他扒下李偉的褲子。李偉的腿在拚命蹬，但大趙壓住了他的膝蓋，他蹬不動。二趙握緊了那把磨尖的梳子，對準了位置。李偉的眼淚從眼角湧出來，流進了耳朵裡。他想起了張細紅，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你是我徒弟。你丟人，我也丟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見她的那天，穿著一件起球的毛衣，腳上踩著一雙破了洞的布鞋，站在她家門口，凍得渾身發抖。她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進來吧”，然後關上了門。那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被人接納的時刻。
二趙動手了。一下。李偉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嘴被捂著，叫不出聲，但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像野獸臨死前的哀鳴。血噴了出來，濺在二趙的手上，濺在牆上，濺在地上。大趙鬆開了他的腿，退後一步，看著那攤血，冇有說話。二趙也退後了一步，把那把磨尖的梳子扔進了廁所，按下沖水鍵，水嘩嘩地響，沖走了。
監室裡安靜極了。冇有人說話。馬德勝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其他人繼續裝睡。李偉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血從大腿根流出來，在地上彙成了一小灘。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他想叫，但叫不出聲。他想動，但動不了。
第二天早上，獄警查房的時候發現了李偉。他被送進了醫院，做了手術，命保住了，但那個地方冇了。醫生說傷口不深，但切口很整齊，是銳器造成的。獄警問他誰乾的，他不說話。問他幾次，他都不說話。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像一具還冇死透的屍體。
馬德勝、大趙、二趙被調到了彆的監室，關了禁閉。但冇有人指認他們，因為冇有人看見，冇有人作證。李偉自己也不說。他知道，說了，他活不過這個月。在號子裡，告密者比性侵犯死得更快。
訊息傳到外麵，是三天後。方建國給一冷眸打了一個電話，說了四個字：“辦妥了。”一冷眸問了一句“什麼程度”，方建國沉默了幾秒，說了兩個字：“廢了。”一冷眸冇再問，掛了電話。他坐在店裡，麵前是一杯新泡的茶，熱的，綠的，茶葉在杯中慢慢舒展。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澀的，但回甘。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人來人往。陽光很好，照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北是在一週後知道的。一冷眸來找他，兩個人坐在建材市場門口的台階上，一人一根菸。一冷眸抽的是軟中華，林北抽的是萬寶路。煙霧在陽光中慢慢散開，像一層薄霧。一冷眸冇有看林北，看著遠處的街道。
“李偉的事，我辦的。”
“什麼事？”
“他在裡麵被人搞了。廢了。”
林北的煙停了一下，他看著一冷眸的側臉。那張臉很平靜，冇有表情，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找人做的？”
“嗯。”
“為什麼？”
“他動了安娜。陸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動我的朋友，就要付出代價。”
林北沉默了幾秒，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陽光中慢慢散開。
“眸哥，你這是犯法。”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他不敢說。說了，他死得更快。”
林北看著他，他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然後分開。一冷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煙掐滅在台階上。
“林北，你跟陸億說，李偉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他不會再出來了。就算出來，他也廢了。”
他轉身走進店裡，背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門後麵。林北坐在台階上，看著那根被掐滅的煙，菸頭還在冒煙，一縷細細的青煙在陽光中慢慢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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