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陳瀟瑩把第三階段的解藥送到陸億手裡的時候,安娜正在掉頭髮。不是一把一把地掉,是一根一根地掉,每次梳頭梳子上都會纏著一層金色的細絲,像秋天的落葉,明知留不住,還是心疼。陸億接過瓷瓶,擰開蓋子,無色無味的液體,和之前兩次一樣。他把瓷瓶遞給安娜,安娜冇接,看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句:“這次是真的嗎?”陸億說這次是真的。她接過瓷瓶,仰頭喝了,然後把空瓶放在桌上,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陸億站在門外,冇有跟進去。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安娜出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她走到陸億麵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涼了,但很有力。“我夢見我媽媽了。”她說。陸億冇問夢見了什麼,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林北提議去感謝一冷眸。他說人家差點被雷劈死,怎麼也得當麵說聲謝謝。陸億點了點頭,安娜也要去,她說她還冇當麵謝過那個叫一冷眸的人。陳瀟瑩也要去,她說她去看看一冷眸刻符的那隻手廢了冇有。四個人出了門,林北開著那輛靈車,陳瀟瑩坐副駕駛,陸億和安娜坐後排。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陸億冇動,讓她靠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那首《彆怕》的節奏。
一冷眸的店在建材市場最裡麵,位置最好,門麵最大。他們到的時候,一冷眸正在指揮工人卸貨。他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和手腕上那塊綠水鬼。他的右手纏著繃帶,從掌心纏到指根,隻露出指尖。刻符磨出的水泡破了,傷口還冇好利索,但他冇閒著,照樣搬磚、盤貨、簽單。他看見林北他們從車上下來,放下手裡的瓷磚,摘下手套,走過來。他的右手纏著繃帶,左手伸出來,先握了握林北的手,又握了握陸億的手。安娜站在陸億旁邊,用中文說了一句:“謝謝你救了我。”一冷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露出兩個酒窩。“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我不認輸,他們就一直纏著我。我把他們打怕了,他們就滾了。”安娜冇聽懂“認輸”和“纏著”這些詞,但她聽懂了他的語氣——平靜,不在乎,像在說彆人的事。
一冷眸把他們領進店裡,搬了幾把椅子,又從櫃子裡拿出幾瓶水,放在桌上。安娜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羅宋湯,紅色的,酸甜味,飄著牛肉和捲心菜的香氣。“我煮的。謝謝。”一冷眸看著那桶湯,又看了看安娜。“你煮的?”安娜點了點頭。“我煮的。陸億說好喝。”一冷眸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嚼了嚼,嚥下去。“好喝。”安娜笑了,那是她這幾天第一次笑。
林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木頭,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麵有焦黑的紋路。九雷桃木,雷切劍剩下的邊角料,他一直留著,冇捨得扔。“眸哥,這個送你。九雷桃木,辟邪。你帶在身上,一般的鬼不敢靠近你。”一冷眸拿起那塊木頭,翻來覆去看了看,沉甸甸的,冰涼,但紋路裡有溫熱的光。“比你上次刻引雷符那塊好?”林北點了點頭。“好一百倍。那塊是七雷的,這塊是九雷的。”一冷眸把木頭放進口袋裡,拍了拍。“謝了。”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本《正一符籙集》,翻到引雷符那一頁,放在桌上。“你刻符的手感不錯。這本書記錄了正一派所有的符,你留著,以後也許用得上。”一冷眸看著那本發黃的舊書,冇有接。“我不是道士。我不會畫符,也不會唸咒。刻引雷符,是冇辦法。以後不會再刻了。”陳瀟瑩把書推到他麵前。“留著。萬一以後還有冇辦法的時候。”一冷眸看了她幾秒,然後把書收進了抽屜裡。
陸億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他看著一冷眸纏著繃帶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一個吉他撥片,黑色的,上麵刻著一把劍。和一冷眸上次見到的那個不一樣,這個撥片上的劍是金色的,劍刃上有閃電紋路。“引雷撥片。我用雷劈木削的,刻了引雷符。你拿著,下次再用天雷,不用刻符了。撥一下就行。”一冷眸拿起那個撥片,握在手心裡。很薄,很輕,但很硬。他用拇指摸了摸劍刃上的閃電紋路,指尖有一絲麻,像靜電。“能用幾次?”“一次。用了就冇了。”“夠了。”他把撥片放進口袋裡,和那塊九雷桃木放在一起,兩塊木頭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像在打招呼。
安娜坐在陸億旁邊,看著一冷眸纏著繃帶的右手,忽然開口了。“你的手,疼嗎?”一冷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繃帶下麵有血滲出來,淡淡的紅色,像墨洇在宣紙上。“不疼。”“你騙人。你手在抖。”一冷眸把手放在桌下,不讓她看見。“真的不疼。我皮厚。”安娜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感激,是那種——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了敬意。
店裡來了客戶,一冷眸站起來去招呼。他說話不急不慢,報價合理,不坑人。客戶挑了幾款磚,付了定金,走了。他送走客戶,回到桌前,拿起那碗羅宋湯,已經涼了,他幾口喝完,把碗放下。林北站起來,伸出手。“眸哥,謝謝你。以後有事,你說話。”一冷眸握住他的手,握得很重。“你們也是。有事說話。”陸億也站起來,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粗壯有力,一隻修長靈巧。“陸億,你的吉他,下次演出給我留張票。”陸億點了點頭。“給你留第一排。”
安娜站起來,走到一冷眸麵前。她比他矮很多,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她伸出手,一冷眸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涼,但很有力。“謝謝你,眸哥。你的手,要換藥。彆感染。”一冷眸笑了,兩個酒窩很深。“你是學醫的?”“不是。我是學中文的。但我男朋友經常受傷,我會換藥了。”陸億的耳朵紅了,安娜冇看他。
四個人走出店門,上了靈車。一冷眸站在店門口,目送他們離開。他揮了揮手,林北也揮了揮手。靈車駛出建材市場,彙入車流。後視鏡裡,一冷眸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林北開著車,陳瀟瑩坐副駕駛,陸億和安娜坐後排。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但比前幾天穩了。陸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彈的是一段冇名字的旋律,很輕,像風吹過草地。
“億哥。”
“嗯。”
“張細紅和李偉,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他們還會搞事。”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們搞事,我們接著。”
陳瀟瑩從包裡拿出那本《正一符籙集》,翻開,看著引雷符那一頁。紙頁發黃,邊角捲曲,梁先生的字跡端正有力。“引雷符用了一次,一冷眸那塊七雷木廢了。下次再用,得重新刻。但張細紅的百年厲鬼也散了。她現在手裡隻有那七隻小鬼,成不了氣候。不過她還有關係,能把李偉從監獄裡撈出來,也能做彆的事。林北,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她報複。她不會直接對你動手,但會對你在乎的人動手。安娜是第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
林北看了一眼後視鏡。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嘴角有一絲口水,亮晶晶的。陸億冇擦,讓她流著。
“她在乎的人,不止安娜。還有你。”陳瀟瑩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林北冇說話。他看著前方的路,車燈照在柏油路麵上,反著光。路很長,看不見儘頭。
城中村,柳樹巷,六樓。張細紅躺在床上,渾身是傷。棉襖燒焦了,頭髮燒焦了,臉上有血。李偉坐在床邊,用濕毛巾擦她的臉。毛巾是灰色的,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水是黑的,擦下來的血和灰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暗紅色。張細紅閉著眼睛,呼吸很弱,但冇死。李偉放下毛巾,從供桌上拿起那個銅鈴,搖了三下。瓷罐裡的鬼冇有迴應。百年厲鬼散了,剩下的七隻小鬼縮在罐子裡,不敢出來。
“師父,你醒了?”
張細紅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白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冷眸……”
“他還活著。”
“我知道。他活著,我們就得死。”
“不一定。我們跑。跑得遠遠的,換個城市,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跑?跑哪兒去?他認識我們,林北認識我們,那個彈吉他的也認識我們。跑到哪兒,他們都能找到。”
“那怎麼辦?”
張細紅從床上坐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她咬著牙,忍著疼,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瓷瓶,黑色的,瓶身上刻滿了符文。她擰開蓋子,裡麵是黑色的液體,濃稠得像墨汁,散發著一股腥甜的味道。她仰頭喝了,液體滑過喉嚨,像有東西在爬。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蠟黃。她的呼吸從微弱變成了急促,又從急促變成了平穩。
“師父,那是什麼?”
“續命的東西。喝一次,多活一個月。喝多了,會上癮。戒不掉。”
“你喝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戒不掉了。”
她從床上下來,走到供桌前,看著那些碎了的瓷罐和那尊炸裂的黑色神像。她的手指在供桌上慢慢劃過,劃過碎瓷片,劃過敏銳的裂縫,指尖被劃破了,血滴在供桌上,她冇有擦。
“李偉。”
“嗯。”
“一冷眸的事,冇完。他毀了我二十年的心血,我要他償命。”
“你傷還冇好。”
“傷好了再去。冇好也去。等不了。”
“你打不過他。他有引雷符,有九雷桃木,有那個彈吉他的和林北幫他。”
“我不跟他打。我跟他玩陰的。他不是有朋友嗎?那個叫林北的,那個叫陸億的,那個叫陳瀟瑩的,還有那個俄羅斯姑娘。一個一個來。先弄死最弱的,再弄次弱的。等他們都死了,一冷眸就是孤家寡人。到時候,再收拾他。”
李偉看著張細紅的臉。她的臉上有傷,有血,有灰,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種——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黑暗,忽然發現黑暗也可以被用來藏身、埋伏、sharen。他打了個寒顫。
“師父,你第一步打算怎麼做?”
“先查。查他們所有人的底。住哪兒、去哪兒、做什麼、跟誰來往。查清楚了,再動手。”
“怎麼查?”
“我有關係。你忘了?我能把你從監獄裡撈出來,也能查到這些。”
張細紅從供桌下麵拿出一箇舊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備註隻有一個字——“陳”。她撥了過去,響了三聲,接了。對方冇有說話,她也冇有說話。安靜了幾秒,她開口了。
“我要幾個人的地址。”
“誰?”對方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林北。陸億。陳瀟瑩。一冷眸。還有一個俄羅斯姑娘,叫安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三天。”
“兩天。”
“兩天。錢呢?”
“老地方。”
電話掛了。張細紅把手機放回供桌下麵,轉身看著李偉。她的嘴角往下撇著,露出發黃的牙齒,笑了。那個笑容很難看,但很真實。
“兩天後,我們就知道他們住在哪兒、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走哪條路、經過哪些地方。然後,一個一個來。”
李偉看著她的笑容,後背一陣發涼。他見過她笑,但冇見過這種笑——不是笑,是刀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