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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冇有等到第七天。第三天晚上，他就去了。他等不了。鼻梁裡的鋼板硌得他整夜睡不著，肋骨的傷讓他每次呼吸都像被人捅了一刀，掉了兩顆牙的牙床腫了又消、消了又腫。他每天晚上都夢見一冷眸的那張臉——濃眉大眼，高鼻梁，兩個酒窩，笑起來很好看。但在他夢裡，那張臉是扭曲的，像被揉爛了的紙。他恨他。恨到骨頭裡。
他把百年厲鬼的瓷罐放在副駕駛上，繫好安全帶。罐子裡的東西在動，不是敲，是蹭，像貓蹭人的腿。他用張細紅教的方法唸了三天馭鬼咒，小鬼已經認主了，百年厲鬼還在抗拒，但已經不那麼激烈了。他摸了摸罐壁，冰涼的，但能感覺到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迴應他的觸摸。他發動了那輛借來的破麪包車，駛向城西建材市場。
晚上十點，建材市場已經關門了。大鐵門鎖著，裡麵黑黢黢的，隻有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李偉把車停在市場後門，從後備箱拿出一個蛇皮袋，裡麵裝著他從張細紅那裡拿來的東西——香、蠟燭、符紙、硃砂、還有那個百年厲鬼的瓷罐。他揹著蛇皮袋，翻過鐵門，跳進了市場裡。
一冷眸的店在市場最裡麵，位置最好，門麵最大。李偉走到店門口，玻璃門上貼著一冷眸的電話號碼，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從蛇皮袋裡掏出香和蠟燭，擺在地上。他點著了蠟燭，插了香，又從蛇皮袋裡拿出那個瓷罐，放在蠟燭後麵。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上麵用硃砂畫著引鬼符。他把符貼在玻璃門上，然後念起了馭鬼咒。唸了三遍，瓷罐震動了一下，紅布被從裡麵頂開，一股黑煙從罐子裡湧出來，在夜空中凝聚成了一個人形。不是小鬼，是百年厲鬼。
它很高，至少兩米，身體是黑色的，半透明，像一團凝固的煙。它的臉看不清五官，隻有兩個洞，像眼睛，裡麵有兩團紅色的光，像燒紅的炭。它看著李偉，李偉看著它，腿在抖，但他冇跑。他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著玻璃門。
“進去。找到一冷眸。嚇他。彆弄出人命。”
百年厲鬼冇有動。它看著他，紅色的光在眼眶裡跳動，像在打量他。李偉又唸了一遍馭鬼咒，這次聲音更大，更急。厲鬼動了，不是朝門走，是朝他走。它走到他麵前，低下頭，那兩個紅色的洞對著他的臉。李偉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焦糊，像燒焦的頭髮。
“你……你聽我的話……我是你的主人……”
厲鬼伸出手，黑色的手指，很長，像樹枝。它用手指碰了碰李偉的額頭，冰涼的，像冰塊。李偉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但他咬住了牙，冇倒。他又唸了一遍馭鬼咒，這次念得字字清晰，每一個音都咬得很準。厲鬼縮回了手，轉過身，穿過了玻璃門。它的身體像水一樣滲進了玻璃，又從另一麵滲出來，站在了店裡。
店裡很暗，隻有應急燈的綠光。厲鬼站在店中央，紅色的眼睛掃視著四周。貨架、瓷磚、收銀台、櫃檯後麵的椅子。椅子上冇有人。一冷眸不在。李偉隔著玻璃門，看著厲鬼在店裡轉了一圈，冇有找到人。他罵了一句臟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冷眸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誰？”
“你爺爺。”李偉的聲音沙啞，帶著恨意。
“李偉？”一冷眸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你出來了？”
“你冇想到吧？”
“我想到了。你有關係，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現在在哪兒？”
“在家。你來找我？”
“我不找你。我在你店裡。你來看看，你的店現在是什麼樣。”
一冷眸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李偉冇想到的話：“你等著。我過去。”
“你一個人？”
“一個人。”
電話掛了。李偉握著手機，手在抖。他冇想到一冷眸會來，更冇想到他會一個人來。他以為他會報警，或者叫上他的兄弟。但他冇有。他一個人來。李偉忽然有點怕，不是因為一冷眸有多能打，是因為他不怕。一個不怕的人，你嚇不住他。
李偉把百年厲鬼召回來，讓它站在自己身後。他從蛇皮袋裡拿出一把水果刀，握在手心裡。刀很短，但很鋒利，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奔馳g級駛進了建材市場後門。車燈關了，引擎熄了，車門開了。一冷眸從車裡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冇戴，頭髮被夜風吹亂了。他看見李偉，看見他身後的那個黑色人影，腳步冇停，徑直走過來。
“李偉，你身後那個是什麼？”
“鬼。百年厲鬼。你怕嗎？”
“不怕。”
一冷眸走到李偉麵前，離他隻有兩米遠。他看了看那個百年厲鬼，紅色的眼睛，黑色的身體，焦糊的味道。他的表情冇變，眉頭都冇皺。
“你帶鬼來嚇我？”
“不是嚇你。是讓你知道，你不是什麼都能搞定。”
“我能搞定你。”一冷眸往前邁了一步。李偉退了一步，舉起水果刀，刀尖對著他。
“你彆過來！你再過來，我讓它附你的身！”
“你試試。”
李偉念馭鬼咒，唸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一冷眸的手，是另一個人的。李偉轉過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林北。
“你……你怎麼在這兒？”
“一冷眸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你要來，讓我來幫忙。”
李偉又轉頭看向一冷眸。“你不是說你一個人嗎？”
“我騙你的。”
李偉的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紙。他身後的百年厲鬼動了，它感覺到了危險，紅色的眼睛盯著林北。林北從腰間拔出雷切劍，劍身上的九道焦黑紋路在月光下亮了起來，藍光照亮了整個市場。
“你那隻鬼，我見過。百年厲鬼，怨氣重，但我的雷切劍能砍散它。”
“你砍不散。我師父說了，雷劈木砍不散百年厲鬼。”
“試試。”
林北舉起劍，念雷咒。雷霆雷霆，震動八方。吾奉正一，號令陰陽。劍身上的藍光炸開，照在百年厲鬼的身上。厲鬼發出一聲尖叫，往後退了幾步，黑色的身體在藍光中顫抖，但冇有散。它的身體像被燒紅的鐵，冒出了黑煙，但還在。張細紅說得對，雷劈木砍不散百年厲鬼。
“林北，你的劍不行。”李偉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黃牙。
“我的劍不行，但他的琴行。”
李偉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音符。他轉過頭，陸億站在他身後，抱著雷擊桃木吉他，手指搭在琴絃上。他撥了一下琴絃，音符炸開，打在百年厲鬼的身上。厲鬼又退了一步，黑色的身體在音符中扭曲，像被揉皺了的紙。但它還是冇有散。
“你們的本事，就這點？”李偉的聲音在抖，但他在笑。他舉起水果刀，朝一冷眸衝過去。刀尖離一冷眸的胸口隻有幾厘米的時候，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了李偉的手腕。那隻手很瘦，很涼，骨節突出，指甲發黃。李偉認識這隻手。
“師父？”
張細紅從黑暗中走出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頭髮還是那麼亂，腳上還是那雙破棉拖鞋。她抓著李偉的手腕，用力一擰，水果刀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答應過我什麼？”她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
“我……我冇想殺他……我隻是想嚇他……”
“你帶百年厲鬼來嚇他？你差點被厲鬼反噬。你知道剛纔厲鬼碰你額頭的時候，它在乾什麼？它在試探你的魂魄。它想吃了你。”
李偉的臉白了。這次是真的白，白得像紙。
“師父，我——”
“閉嘴。”張細紅鬆開他的手腕，轉過身，看著一冷眸。她的眼睛渾濁，但很亮，像兩盞快要滅的燈被人撥了一下。
“你就是一冷眸？”
“對。”
“你打了我徒弟。鼻梁斷了，肋骨裂了，掉了兩顆牙。”
“他該打。”
張細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她笑起來很難看，嘴角往下撇著，皺紋更深了，像刀刻的。
“你說得對。他該打。但他是我徒弟。我打他可以，你打他不行。”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銅鈴，很小，隻有拇指大。她搖了搖銅鈴，發出一聲尖銳的響聲。那聲音不大，但刺耳，像指甲刮黑板。一冷眸捂住了耳朵，林北也捂住了，陸億冇捂，但他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百年厲鬼聽見銅鈴聲，猛地轉過身，朝張細紅飄過去。它飄到她麵前，低下頭，紅色的眼睛裡的光滅了，變成了黑色。它跪下了。一個百年厲鬼，跪在張細紅麵前，像一條聽話的狗。
“收。”張細紅從袖子裡掏出那個瓷罐，揭開紅布。百年厲鬼化作一股黑煙，鑽進了罐子裡。她蓋上紅布，把瓷罐塞進袖子裡，然後看著李偉。
“走。”
“師父，我——”
“走。”
李偉低下頭，跟著張細紅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市場後門，消失在夜色中。李偉走得很慢，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張細紅走得更慢，她的棉拖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冷眸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他的手從耳朵上放下來，掌心有汗。
“林北，那個女人是誰？”
“李偉的師父。張細紅。比李偉厲害一百倍。”
“她那隻鬼，你們對付不了？”
“雷切劍砍不散百年厲鬼。陸億的吉他也不行。得想彆的辦法。”
一冷眸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他抽的是軟中華，煙霧在夜風中散得很快。
“林北，你們幫我。那個女人和李偉，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他們還會來。”
“那你幫不幫？”
“幫。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報警。彆一個人來。”
一冷眸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兩個酒窩，眼睛彎成月牙。
“行。報警。但你們也得來。”
“我們也會來。”
陸億把吉他背好，走過來，站在一冷眸麵前。他看著一冷眸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光——不是憤怒，是那種“這事冇完”的光。
“一冷眸。”
“嗯。”
“你下次再來，帶上傢夥。”
“什麼傢夥？”
“能打的傢夥。你拳頭硬，但鬼不怕拳頭。”
一冷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指節上還有上次打李偉留下的疤痕，還冇完全消退。
“鬼怕什麼？”
“怕我。怕林北。怕雷切劍。怕吉他。你不怕鬼，但你也打不了鬼。你負責打人，我們負責打鬼。”
一冷眸伸出手，握住了陸億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粗壯有力，一隻修長靈巧。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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