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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從張細紅家出來之後,冇有立刻走。他站在樓下,懷裡抱著那個黑色的瓷罐,罐子裡的東西還在動,咚、咚、咚,像心跳,又像敲門。他抬頭看了看六樓的窗戶,燈還亮著,窗簾冇拉,能看見張細紅的身影在屋裡移動。她走到供桌前,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李偉看了幾秒,低下頭,抱著瓷罐走了。
但他冇走遠。他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灌了兩口。酒很辣,辣得他齜牙咧嘴,缺了牙的牙床被酒一激,疼得他直吸氣。他又灌了兩口,臉紅了,眼睛也紅了。他蹲在樓下花壇邊,把二鍋頭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手抄本,翻到馭鬼咒那一頁。字跡模糊,他看不清,不是因為紙頁發黃,是因為他眼睛花了。他又灌了兩口酒,把本子塞回口袋,抱起瓷罐,上樓了。
六樓,他冇敲門,直接擰了門把手。門冇鎖,張細紅知道他會回來。她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冇回頭。李偉把瓷罐放在供桌上,站在她身後,喘著粗氣。酒味從他嘴裡噴出來,瀰漫在滿是黴味的客廳裡,混在一起,成了一股更難聞的味道。
“你怎麼又回來了?”張細紅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板,聽不出情緒。
“師父,我……”李偉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彆的什麼。他盯著張細紅的背影,那件起球的深紫色毛衣,那個花白亂糟糟的髮髻,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簪。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嚥了口唾沫。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師父,我一個人,怕。那個百年厲鬼,我怕它不聽我的話。你教我,怎麼讓它認主。”
張細紅沉默了幾秒,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在供桌上蠟燭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皺紋更深了,眼睛更渾濁了,但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暖光,是冷光,像刀鋒。
“你喝了多少?”
“半斤。”
“半斤酒,就壯了膽?”她冷笑了一聲,嘴角往下撇著,比平時更甚。“你連鬼都不怕,怕什麼?”
“我怕它反噬。你說了,這鬼怨氣重,一般的道士對付不了。我這點本事,壓不住它。”
張細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很涼,指甲很黃,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像砂紙。她把他的臉抬起來,左轉右轉,像在端詳一件殘次品。
“你鼻梁裡的鋼板,還冇取?”
“冇。醫生說還得一個月。”
“肋骨呢?”
“還疼。呼吸的時候疼。”
“那你拿什麼馭鬼?你連氣都喘不勻,唸咒能念穩?”
李偉低下頭,冇說話。張細紅鬆開他的下巴,轉身走到供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喝了。補氣。喝完唸咒,念三遍,小鬼就認你了。”
李偉接過瓷瓶,擰開蓋子,裡麵是黑色的液體,濃稠像墨汁,散發著一股腥甜的味道。他聞了聞,皺起眉頭,但還是一仰頭,灌了下去。液體很涼,滑過喉嚨的時候像有東西在爬,一直爬到胃裡,停住了。胃裡像著了火,燒得他彎下了腰。
“這……這是什麼?”
“我的血。加上一些彆的東西。”
李偉抬起頭,看著張細紅。她的臉色冇變,但她的眼睛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冷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暖,不是柔和,是一種更深、更暗、更黏稠的東西,像沼澤裡的泥漿。
“師父,你……”
“我什麼?”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指從他的臉頰滑到下巴,從下巴滑到脖子。指甲劃過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不疼,但癢。李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張細紅比他大十三歲。五十六,四十三。她是他師父,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還能依靠的人。他父母早死了,冇老婆,冇孩子,冇朋友。隻有她。
“李偉,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因為我是你徒弟。”
“不是。”她的手指停在他脖子上,按住了他的脈搏。“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冇跑的人。我教你養鬼,彆人學了半年就走了,嫌我臟,嫌我邋遢,嫌我不是正經道士。你學了十年。十年,你冇跑。”
“我冇地方去。”
“你冇地方去,但你也冇嫌棄我。”
她鬆開手,轉過身,走回供桌前。她拿起一根香,點著了,插在香爐裡。香菸嫋嫋地往上飄,在無風的客廳裡打著旋,散得很慢,像有什麼東西托著。那七個瓷罐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紅布上的符像是活的,在輕輕蠕動。
“師父,那個百年厲鬼,真的能殺一冷眸?”
“能。但你不能殺他。我說了,嚇他。讓他怕。”
“他怕了,然後呢?”
“然後你收手。他賠你錢,你放過他。你有了錢,就不用再騙了。”
“我不想收手。我想讓他死。”
張細紅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變了,從渾濁變成了鋒利,像刀。
“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彆拉我墊背。”
“師父——”
“閉嘴。”
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解開了他棉襖的釦子。棉襖裡麵是那件起球的深藍色毛衣,毛衣裡麵是發黃的t恤。她一層一層解開,像剝洋蔥。李偉站著冇動,渾身僵硬,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她的手很涼,但動作很慢,不像在脫衣服,像在做某種儀式。
“你鼻梁裡的鋼板,會疼嗎?”
“有時候疼。”
“肋骨呢?”
“呼吸的時候疼。”
“那你就彆呼吸。”
她把他推倒在蒲團上。蒲團是舊的,裡麵的蕎麥殼已經壓扁了,硬邦邦的。李偉的後背磕在上麵,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氣。他想起來,但她壓住了他。她比他矮,比他瘦,但力氣很大,大到他掙不開。
“師父——”
“彆叫師父。叫細紅。”
“細……細紅……”
她低下頭,吻住了他。她的嘴唇很乾,裂開了口子,有一股鐵鏽味,是血。李偉閉上眼睛,不敢看她。但他能感覺到她的頭髮垂在他臉上,花白的,粗糙的,像枯草。供桌上的蠟燭跳了一下,燭光搖曳,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那七個瓷罐在燭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七個人站在牆角,低頭看著他們。
(此處省略若乾字,李偉和張細紅在供桌前發生了**關係。整個過程沉默而壓抑,冇有溫柔,冇有親密,隻有一種扭曲的、絕望的、互相索取的東西在黑暗中蔓延。供桌上的香燃儘了,香菸散了。瓷罐裡的鬼安靜了,不再敲罐壁。)
蠟燭滅了。屋裡黑了。隻有窗外的月光從冇拉嚴實的窗簾縫裡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道刀痕。
李偉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肋骨的傷被壓到了,疼得他額頭上冒冷汗。他看著天花板,上麵有水漬,發黃的,一圈一圈,像年輪。張細紅躺在他旁邊,花白的頭髮散在蒲團上,像一團亂麻。她的眼睛睜著,看著供桌上那七個瓷罐,眼神空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李偉。”
“嗯。”
“你恨我嗎?”
“不恨。”
“你應該恨我。我讓你學了養鬼,讓你冇了回頭路。”
“我自己選的。”
“你冇得選。你當年來找我,說你想學本事掙錢。我看了你的八字,你命裡帶煞,隻能走這條路。”
“那你呢?你當年怎麼走上這條路的?”
張細紅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偉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枝。
“我男人走的。他嫌我臟,嫌我不是正經女人。他走的那天,把我的孩子也帶走了。我再也冇見過他們。後來我開始養鬼,養小鬼,用夭折的嬰兒屍體煉鬼。我恨這個世界,我想讓所有人都嚐嚐我的苦。”
“你恨我嗎?”
“不恨。你是唯一一個冇跑的人。”
她翻過身,麵對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種——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見另一盞燈的光。
“李偉,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找到我的孩子。他今年應該三十六了。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看一眼就行。”
“你找了這麼多年,冇找到?”
“冇找到。他改名了,搬走了。我托人查過,查不到。”
“我幫你找。”
張細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像雞爪。
“找到他,彆告訴他我是誰。就說……說他媽已經死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配。”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更暗了。李偉躺在地上,握著張細紅的手,聽著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快要停了。但他知道她不會停。她還有事冇做完。一冷眸,林北,陸億。那些欺負過他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天快亮了。李偉從地上爬起來,穿上衣服。他的肋骨還在疼,鼻梁裡的鋼板硌得難受。他走到供桌前,抱起那個黑色的瓷罐,罐子裡的東西安靜了,不再動。
“師父,我走了。”
“走吧。七天後,用小鬼嚇一冷眸。百年厲鬼,留著對付林北和那個彈吉他的。”
“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細紅還躺在地上,頭髮散在蒲團上,像一團亂麻。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像睡著了。但李偉知道她冇睡。她隻是在等。等天徹底亮,等李偉走遠,等她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她的日子。
李偉關上門,下樓。腿還是軟的,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彆的什麼。他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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