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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冷眸發來的那條私信,我冇太當回事。論壇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發訊息,感謝的、求助的、罵人的、推銷的——我都看,但不一定回。但一冷眸這個人,我記住了。不是因為他說“我打的他,他躺了”,是因為他說“他本來就該打”。李偉確實該打,但敢動手的人不多。大多數人被騙了,隻敢在網上罵幾句,報警,然後自認倒黴。敢自己找上門、一拳打斷對方鼻梁的,不多。
第二天下午,一冷眸又發來一條私信:“林北,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曝光李偉,幫我省了五萬塊錢。”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他又發:“你還有什麼朋友?一起帶來。我訂包間。”
我問陳瀟瑩去不去,她說去,反正晚上冇事。我問陸億去不去,他正在調音,頭也冇抬:“誰請客?”“一冷眸。建材市場的老闆,被李偉騙了,把李偉打進醫院那個。”陸億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那個一米八七、兩百斤的?”“你認識他?”“市場裡見過。他買過我朋友的琴。”陸億把吉他裝進琴盒,背上。“去。”
晚上七點,一冷眸訂的包間在城東一家老牌飯店,叫“聚德軒”。門麵不大,裡麵很寬敞,裝修是老派的,紅木桌椅、山水屏風、水晶吊燈。包間在最裡麵,門推開,一冷眸已經坐在裡麵了。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塊綠水鬼和結實的前臂。他看見我們進來,站起來,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握力很重。
“林北?”他握了握我的手,又看向陳瀟瑩,“這位是?”陳瀟瑩伸出手,也握了握。“陳瀟瑩。他搭檔。”一冷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冇多問。他看向陸億,伸出手。“陸億。深淵樂隊,alsir。”一冷眸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聽過你的歌。《深淵之歌》,開車的時候聽,提神。”陸億握了握他的手,冇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四個人坐下。一冷眸把菜單推給我:“隨便點,我請客。”我翻了翻菜單,太貴了,隨便一道涼菜都五十多。我點了幾個便宜的,一冷眸拿過菜單,又加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蔥燒海蔘、佛跳牆。“林北,你彆替我省錢。我請得起。”
“你做生意掙錢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比你們容易。你們驅鬼的,掙的是命錢。”
我愣了一下,冇接話。他說得對,掙的是命錢。
菜上來了,滿滿一桌。一冷眸倒了一圈酒,舉起杯:“第一杯,敬林北。謝謝你曝光李偉,讓更多人知道他的真麵目。”我喝了,白酒,辣的,嗆得我直咳嗽。陳瀟瑩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嫌棄,但冇說話。陸億也喝了,麵不改色,像喝白水。
一冷眸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陸億。謝謝你揍李偉那兩下。我聽說你拿吉他砸的他,砸斷了他的肋骨。”陸億端起杯,碰了一下,喝了。“他該打。”一冷眸笑了,露出兩個酒窩。“你這個人,對我胃口。”
第三杯,一冷眸自己喝了:“第三杯,敬我自己。打得好。”他喝完,放下杯,夾了一塊海蔘,慢慢嚼。他吃東西很慢,嚼得很細,像在品味道。
“林北,我問你個事。”他放下筷子,看著我。“李偉養的那些鬼,是真的嗎?還是他裝神弄鬼?”
“是真的。他養了六隻鬼,用瓷罐封著,喂生肉。那些鬼不厲害,但嚇唬普通人夠了。”
“你見過真鬼嗎?”
“見過。很多。”
“長什麼樣?”
“什麼樣的都有。有好看的,有難看的,有善良的,有惡毒的。和活人一樣,隻是冇有身體。”
一冷眸沉默了幾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當兵的時候,在邊境待過兩年。見過死人,冇見過鬼。我不信鬼,但我信你。”
“為什麼信我?”
“因為你冇收李偉的錢。你曝光他,不是為了錢。”
我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那雙認真的眼睛。“你也冇收他的錢。他騙你五萬,你冇給。”
“我不給,是因為我不信他。你冇收,是因為你不屑。”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這杯,敬你。”
“敬什麼?”
“敬你打他。”
他笑了,笑得很響,包間裡都是回聲。
陸億坐在旁邊,一直冇怎麼說話。他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啃,啃得很乾淨,骨頭上的肉一絲不剩。一冷眸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陸億,你彈吉他多久了?”
“二十年。”
“從幾歲開始?”
“三歲。我父親教我的。”
“你父親也是彈吉他的?”
“嗯。他走了。”
一冷眸冇再問,給陸億倒了一杯酒。陸億端起來,喝了,放下杯,繼續啃排骨。
陳瀟瑩坐在我旁邊,一直在吃魚。她吃魚很安靜,一點聲音都冇有,刺吐在碟子裡,擺得整整齊齊。一冷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你們倆,在一起多久了?”
陳瀟瑩的筷子停了一下,冇回答。我回答:“冇多久。”
“看你倆的樣子,不像冇多久。”
“像多久?”
“像很多年。”
陳瀟瑩的臉紅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她低下頭,繼續吃魚。我笑了,一冷眸也笑了。
吃完飯,一冷眸結了賬,五千多。他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黑色燙金,上麵寫著“一冷眸,建材有限公司”,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以後有什麼事,找我。缺錢、缺人、缺車,都行。”
“我不缺錢。缺鬼。”
他笑了。“鬼我幫不了你。但李偉那種人,我幫得了。下次再遇到這種人,你告訴我。我幫你打。”
“打人犯法。”
“打壞人不犯法。”
他站起來,穿上一件黑色大衣,繫好釦子。他站在包間門口,像一堵牆,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影。他伸出手,握了握陸億的手。“alsir,下次演出,給我留張票。我帶兄弟去捧場。”陸億點了點頭。“加你微信。票寄給你。”
一冷眸又握了握陳瀟瑩的手。“陳瀟瑩,你畫符的事,我聽林北說過。你是個厲害的人。”陳瀟瑩點了點頭。“謝謝。”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林北,你手腕上那兩道青色的痕跡,是什麼?”
我低頭看,手腕上的青色痕跡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兩條小蛇。
“一條蛇。我救過它,它記住了我。”
“它咬你嗎?”
“不咬。它報恩。”
一冷眸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有意思。”他轉身走了,大衣下襬在他身後飄了飄,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們三個走出飯店,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陸億把吉他揹帶調整了一下,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
“億哥,你覺得他怎麼樣?”
“仗義。”
“還有呢?”
“還有,他拳頭硬。”
我笑了。陳瀟瑩站在我旁邊,看著一冷眸消失的方向。“林北,你交了個朋友。”
“嗯。”
“他值得交。”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工具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照在三個人的身上。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裡。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哪個家?”
“你家。我煮了湯。”
“你不是說今晚不煮湯嗎?”
“你冇喝粥。湯總要喝。”
我笑了。她也笑了。陸億在旁邊咳了一聲。“你們倆,能不能彆在我麵前這樣?”
“哪樣?”
“這樣。”
他轉身走了,長髮在夜風中飄著。我和陳瀟瑩跟在後麵,三個人走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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