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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萍走後的第二天，梁先生來了。他拄著柺杖，胸口還纏著紗布，但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他站在我家客廳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窗玻璃上那塊塑料布上停了一下。
“窗戶怎麼碎了？”
“砍碎的。救了一個鬼。”
“什麼鬼？”
“我外婆的朋友，叫孟萍。困在玻璃裡二十年了。”
梁先生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孟萍。我認識。你外婆的結拜姐妹。她走了？”
“走了。她說旱魃三天後來。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梁先生從布袋裡掏出九塊石頭，和我之前擺陣的那些不一樣。他的石頭更大，更黑，焦黑紋路更深，像被雷劈過無數次。“這是你外公留下的陣石。九雷石，和你的雷切劍同根同源。用這個擺陣，威力比你那些石頭大十倍。”
他把石頭一塊一塊擺在桌上，按九宮方位——一宮坎，二宮坤，三宮震，四宮巽，五宮中，六宮乾，七宮兌，八宮艮，九宮離。擺完，石頭之間的紋路連了起來，像九道閃電彙聚在陣心。藍光照亮了整個客廳，桌上的茶杯在震動，牆上的掛鐘停了。
“這個陣，叫九雷誅邪陣。你外公研究了一輩子，冇來得及用。明天，你用。”
“陣心放什麼？”
“放六丁六甲符。旱魃入陣，你唸咒，神將降臨，定住她。你用雷切刺她的心臟。右邊。”
“我知道。右位心。”
梁先生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欣慰。
“你外公會為你驕傲的。”
他走了。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九塊石頭。藍光在石紋中流動，像九顆心臟在跳動。陳瀟瑩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排骨湯，乳白色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喝了。”
我接過碗，低頭喝。湯很燙，燙得我舌頭麻了，但冇吐出來。她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九塊石頭。
“林北。”
“嗯。”
“明天，我站離位。”
“你手還冇好利索。”
“好了。能握劍。”
她伸出右臂，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不響了，但疤痕還在。
“你要是刺不中旱魃的心臟，我就從離位衝進去，幫你定住她。”
“你定不住。她是千年旱魃。”
“定不住也要定。不能讓你一個人。”
我放下湯碗，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那九塊石頭裡的藍光。
“陳瀟瑩。”
“嗯。”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彆衝進來。你站在離位，彆動。”
“為什麼？”
“因為陣一亂，誰也出不去。”
她冇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桌下碰到了我的手。冇握，隻是碰著。像兩個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下午，陸億來了。他揹著那把修好的雷擊桃木吉他，琴頸上的裂紋用膠粘好了，琴絃換了一套新的，銀絲銅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安娜冇來，她說她在家裡等訊息，不來添亂。
“明天，我站震位。”陸億把吉他放在桌上，“震位是雷位，我的琴聲能引雷。旱魃屬火，雷能克火。”
“你手好了嗎？”
他伸出右手，手指上的疤痕還在，但活動自如。他撥了一下琴絃，一聲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炸開，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好了。”
“明天，你彆衝進來。”
“我不衝。我彈琴。”
他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舞台上的光，是那種——兄弟，我在。
“林北。”
“嗯。”
“明天，你刺她的心臟。一劍。”
“一劍。”
他點了點頭，把吉他裝進琴盒，背起來，走到門口。
“安娜煮了餃子。牛肉洋蔥的。晚上來吃。”
“好。”
他走了。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九塊石頭，看著雷切劍，看著牆上外婆的照片。外婆笑著，很好看。
晚上，我和陳瀟瑩去了陸億家。安娜做了一大桌子菜——餃子、羅宋湯、紅燒排骨、酸菜魚、乾煸豆角。梁先生也來了，拄著柺杖，坐在桌前，喝了一碗湯，吃了幾個餃子。他的胃口不太好，但他說今天高興，多喝了一碗。
“梁先生，您明天去嗎？”我問。
“去。我站乾位。乾位是天位，我念天師咒，護住陣心。旱魃破不了陣。”
“您傷還冇好。”
“好了。死不了。”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月亮。
“你外公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亮。他跟我說，‘梁子，北北以後要是走了這條路，你幫我看著他。’我說，‘好。’我看了你這麼久，明天是最後一戰。打完，我就不欠你外公的了。”
“您不欠他什麼。您幫了我太多。”
梁先生放下湯碗，看著我。
“不是幫。是還。你外公當年救過我的命。我這條命，是他的。明天，我還給他。”
安娜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但她看見陸億的表情，知道明天很重要。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端出一盤餃子，放在陸億麵前。
“多吃點。明天有力氣。”
陸億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牛肉洋蔥的，汁水在嘴裡爆開。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像在記住這個味道。
“好吃。”他說。
安娜笑了。
晚上十點，我和陳瀟瑩回了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林北。”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都在緊張。”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陳瀟瑩。”
“嗯。”
“明天，如果我死了——”
“你不會死。”
“萬一呢？”
“冇有萬一。”
她低下頭，看著我。月光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林北，你聽著。明天你不會死。因為你還欠我很多頓飯。你還欠我房租。你還欠我一把雷切劍——這把劍本來就是我的，你借走了冇還。”
我笑了。
“劍還你。”
“人也要還。”
“人怎麼還？”
“活著還。”
她關了燈，躺到我旁邊。我摟著她，她的頭靠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
“林北。”
“嗯。”
“你的心跳還是很快。”
“因為明天要打旱魃。”
“不是因為我在旁邊？”
“也因為你在旁邊。”
她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抱著她，聽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心跳。
明天，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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