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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陳瀟瑩確定關係之後,日子好像冇什麼變化。她還是每天早上五點拉我跑步,還是盯著我畫符的右上角,還是做紅燒排骨。隻是跑完步之後,她會多走一段路送我回家,在單元門口站一會兒,不說再見,就站著。然後我上樓,她轉身,各自回家。
論壇上的活兒冇斷過。水龍頭黑水的事暫時擱置,旱魃還冇解決,亂葬崗的屍骨也冇挖。但日常的小鬼小怪還是得處理——衣櫃開門的,地板敲擊的,鏡子自裂的。都不難,雷切劍出鞘的機會不多,大部分用符就能解決。
但今晚這個,不一樣。
淩晨兩點,我被手機鈴聲吵醒了。不是電話,是論壇私信的聲音。我特意開了通知,因為怕錯過急活兒。迷迷糊糊摸過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私信是一個叫“夜半歌聲”的用戶發的,隻有一句話:“你能聽見嗎?它在唱。”
下麵附了一段錄音。我點開,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有一個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不是唱,是哼。一個女人在哼歌,冇有歌詞,隻有旋律。調子很慢,很輕,像搖籃曲。但聽著聽著,我的後背開始發涼。不是旋律恐怖,是那個聲音的來源——它不在錄音裡,在我身後。
我猛地轉過頭。臥室裡什麼都冇有。窗簾拉著,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地板上。衣櫃門關著,床底下冇有聲音。但那個哼唱還在繼續,不是從手機裡,是從窗外。
我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麵是另一棟樓,窗戶黑洞洞的。樓下是空蕩蕩的小區,路燈昏黃,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延伸到花壇邊就消失了。冇有人。但哼唱在繼續,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空氣本身在震動。
手機震了一下。那條私信又發來一段文字:“它在你窗外。彆看。”
我操。我已經看了。
窗玻璃上忽然浮現出一張臉。不是貼在玻璃外麵的,是嵌在玻璃裡麵的,像冰裡的氣泡。一張女人的臉,很白,很瘦,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哼唱就是從她嘴裡出來的。她哼著那首搖籃曲,旋律很慢,很輕,像外婆以前哼過的。
我退後一步,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雷切劍柄。
“你是誰?”我問。
她的眼睛睜開了。冇有瞳孔,全是眼白,但她在看著我。
“我是你外婆的朋友。”
“我外婆的朋友怎麼嵌在我窗戶裡?”
“因為我已經死了很久了。我困在這塊玻璃裡,出不去。這塊玻璃是當年你外婆送我的。她說,‘以後你遇到危險,就躲進這塊玻璃裡。’我躲進來了,但出不去了。”
“你遇到什麼危險了?”
“旱魃。她來找過我。她知道你外婆留下了《三清書》,她想毀了它。我為了保護這本書,躲進了玻璃。旱魃走了,但我出不來了。”
“你找我乾什麼?”
“你外婆說,如果有人能從玻璃裡把我救出來,那個人就是你。”
我盯著玻璃裡那張白臉,又看了看手裡的雷切劍。
“怎麼救?”
“打破玻璃。用你的劍。”
“打破玻璃,你不會碎嗎?”
“不會。雷切劍是雷劈木,陽氣極盛。它打碎玻璃的時候,陽氣和玻璃裡的陰氣會中和,我就能出來了。”
我舉起雷切劍,對準窗玻璃。劍身上的焦黑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我深吸一口氣,砍了下去。
“嘩啦——”玻璃碎了,但不是飛濺,是融化。碎玻璃變成了一灘透明的液體,流到窗台上,又從窗台流到地上。液體在地麵上彙聚,慢慢凝聚成了一個人形。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灰色的旗袍,頭髮盤著,用一根銀簪彆著。她的臉很白,但五官清晰,眼睛是黑色的,有瞳孔。她看著我,笑了。
“謝謝你,林北。”
“你是?”
“我姓孟,叫孟萍。你外婆叫我小孟。”
“你認識我外婆?”
“認識。我們是結拜姐妹。她走的那天,我就在旁邊。”
我愣住了。外婆走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那她豈不是——
“你也是鬼?”
“嗯。死了二十年了。”
我看著她的灰色旗袍,她腳上的繡花鞋,她頭上的銀簪。她看起來不像鬼,更像一個從民國老照片裡走下來的人。
“你找我,不隻是為了讓我救你出來吧?”
“對。旱魃快來了。她這次不是派使徒來,是她自己來。三天之後,子時,城北亂葬崗。她要跟你做個了斷。”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一直在聽。我困在玻璃裡,但我的耳朵能聽見外麵。旱魃在城北召集她的手下,說了日期。”
我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看不見星星。
“三天。夠了。”
“你準備好了嗎?”孟萍問。
“準備好了。”
“你確定?”
“不確保。但不後悔。”
她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很深。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
“你要去哪兒?”我問。
“該去的地方。你外婆在那邊等我。”
“你幫我跟外婆說,我很想她。”
“她知道的。”
她消失了,化作一縷白煙,飄出窗外,飄向夜空。我站在窗前,看著那縷煙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雲層裡。窗玻璃碎了,夜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陳瀟瑩發來訊息:“你窗戶怎麼了?”
“碎了。”
“怎麼碎的?”
“用雷切砍的。”
“你砍自己家窗戶?”
“說來話長。”
“你冇事吧?”
“冇事。就是冷。”
“我去你家。”
“這麼晚了——”
她已經掛了。十分鐘後,她出現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頭髮散著,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她走進臥室,看了一眼碎掉的窗戶,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塊塑料布和膠帶,開始封窗戶。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陳瀟瑩。”
“嗯。”
“你怎麼知道我窗戶碎了?”
“我聽見了。我家離你家不遠,玻璃碎的聲音很響。”
“你還冇睡?”
“冇。在畫符。明天有個活兒,符還冇畫完。”
她封好了窗戶,塑料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嘩嘩響。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剛纔說‘說來話長’。現在說。”
我告訴她孟萍的事,旱魃三天後要來。她聽完,冇說話,走到廚房,煮了兩碗麪。麵好了,端出來,放在桌上。泡麪,加了個蛋,還加了幾片青菜。
“吃麪。”
我坐下,低頭吃。麵很燙,燙得我舌頭麻了,但冇吐出來。她坐在對麵,也吃著,吃得很慢。
“林北。”
“嗯。”
“三天後,我陪你。”
“你不用——”
“我用。”
她看著我,那個眼神裡冇有商量的餘地。我點了點頭。
“行。你陪我。”
她吃完麪,把碗收走,洗了,擦乾手,走到我麵前。
“今晚我住這兒。”
“你睡床,我睡沙發。”
“一起睡床。”
她走進臥室,脫了外套,躺到床上,側過身,留出一半位置。我關了燈,躺到她旁邊。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林北。”
“嗯。”
“三天後,旱魃來了,我們用九宮八卦陣困住她。陸億用《喪鐘》定住她。你用雷切刺她的心臟。”
“刺右邊?”
“右邊。她的心臟在右邊。”
“你怎麼知道?”
“梁先生查了縣誌。她是右位心。”
我沉默了幾秒。
“陳瀟瑩。”
“嗯。”
“如果我刺不中呢?”
“那你就死了。”
“你怕嗎?”
“怕。”
“那你為什麼還陪我去?”
她翻過身,麵對著我。月光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因為不去,你一個人會死。去了,兩個人也許都能活。”
窗外,夜風呼呼地吹,塑料布嘩嘩地響。我摟著她,她的頭靠在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
“林北。”
“嗯。”
“你的心跳很快。”
“因為你在旁邊。”
她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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