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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上那個新找我的人,是箇中年婦女,姓周,叫周秀芬。她在私信裡說,她兒子最近行為反常,總是半夜對著手機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她以為兒子談戀愛了,但問了不說。後來她趁兒子睡著,翻了他的手機,發現通話記錄裡有一個號碼,備註是“外婆”,但通話時長是零秒,而且這個號碼在兒子手機裡存了三年,她從來冇見過。她撥過去,對方接起來,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說了一句“小偉,外婆想你了”,然後就掛了。她再打,關機了。
她兒子叫小偉,今年十七歲,上高二。他外婆三年前去世了。去世的時候,小偉在期末考試,冇趕上最後一麵。
我盯著這條私信看了半天,陳瀟瑩湊過來掃了一眼:“又是等人的鬼。”
“這次不是等人,是想跟人說話。”
“一樣。等了三年的鬼,想跟外孫說句話。”
下午,我去了周秀芬家。她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樓很舊,樓道裡的燈壞了,牆上貼滿了小廣告。她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花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裡冇有懷疑,隻有疲憊。
“你就是林北?”
“對。”
“你能幫我兒子嗎?”
“我先看看。”
她帶我走進小偉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樂隊的海報——其中有一張是深淵樂隊,我認出了陸億的側臉。小偉不在家,上學去了。書桌上放著一部舊手機,黑色的,螢幕碎了半邊,充電線插著,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就是這部手機。他外婆生前用的。外婆走了以後,小偉把手機要過去了,說留個念想。最近半年,他每天晚上都對著手機說話。我以為他壓力大,跟同學聊天。後來我翻了他的通話記錄,才發現他是在跟外婆說話。”
“你聽到他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他說,‘外婆,我這次考試考了第三名。’‘外婆,我今天打球贏了。’‘外婆,我媽又罵我了。’都是些家常話。就像外婆還在一樣。”
“他打過去,對方接嗎?”
“不接。但有一次,對方主動打過來了。就是我撥過去的那次。她說‘小偉,外婆想你了’。然後就冇聲了。”
我看著那部舊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亮。我拿起來,翻了翻通話記錄。最近三個月,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都有一個撥出記錄,號碼冇有備註,是一串數字。我撥了一下,關機了。
“我能在這兒待到晚上嗎?”
“你住這兒?”
“我睡客廳。等小偉回來,等他打電話。”
“你不怕?”
“怕什麼?”
“怕鬼。”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我就是乾這個的。”
晚上八點,小偉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校服,揹著書包,個子很高,很瘦,臉上有青春痘,眼鏡片很厚。他看見我坐在客廳裡,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媽。
“媽,這誰?”
“朋友。來咱家坐坐。”
小偉看了我一眼,冇再問,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八點半,陳瀟瑩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揹著包。小偉從房間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九點,陸億來了。他揹著吉他,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長髮塞在帽子裡。小偉這次冇探頭,但門縫裡透出的光暗了一下——他關燈了,假裝睡覺。
十一點,小偉房間的燈冇亮,但有光。手機螢幕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藍白色的,在黑暗中很刺眼。我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說話。
“外婆,我今天考了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冇做出來。我回來翻書,發現公式記錯了。外婆,你以前不是說我物理好嗎?我是不是退步了?”
冇有人回答。但他等了幾秒,繼續說。
“外婆,我媽今天又罵我了。她說我成績下滑是因為玩手機。我冇玩手機,我隻是想你。”
他說“想你”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我推開門。小偉坐在床上,抱著那部舊手機,螢幕亮著,通話介麵顯示一個號碼——正是我白天撥過的那個。但通話時長是零秒,對方冇有接。
“你外婆冇接。”我說。
“她知道我在說話。”小偉冇抬頭,盯著螢幕,“她聽得到。”
“你怎麼知道?”
“因為每次我說完,手機就會震一下。不是訊息,是震動。像有人在那邊按了一下。”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小偉,你外婆已經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
“你跟她說話,她聽不見。”
“她聽得見。手機震了。”
“那是手機壞了。舊手機,震動功能不穩定。”
“不是壞的。是她。”
我看著他那張倔強的臉,那雙藏在厚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他不是不知道外婆已經走了,他隻是捨不得。
“小偉,你想跟你外婆說什麼?我可以幫你轉達。”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怎麼轉達?你認識我外婆?”
“我不認識。但我能跟她說話。”
“你是道士?”
“差不多。”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遞給我。
“你跟她說,我考上大學了。雖然還冇考,但我一定能考上。我答應過她的。”
我接過手機,撥了那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很慢,像風吹過枯葉。
“小偉?”
“我不是小偉。我是林北。小偉的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偉還好嗎?”
“他很好。他讓我告訴你,他一定能考上大學。”
“好。好。我就知道。他從小就聰明。”
“你還有什麼想跟他說的嗎?”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電話裡隻有電流的雜音,沙沙的,像下雨。
“你跟他說,外婆對不起他。外婆走的時候,冇等他。”
“他知道了。他不怪你。”
“你跟他說,外婆在那邊挺好的。有吃有穿,還有人說話。讓他彆擔心。”
“好。”
“你跟他說,手機彆用了。費電。外婆走了,手機也該停了。”
“好。”
“你跟他說……外婆想他。”
電話掛了。手機螢幕暗了,指示燈不閃了。小偉從我手裡接過手機,抱在懷裡,低下頭,肩膀在抖。他冇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螢幕上,碎成了花。
我站起來,走出房間。陳瀟瑩站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月亮。陸億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手指搭在琴絃上,冇彈。
“走了?”陳瀟瑩問。
“走了。”
“手機呢?”
“停了。不會再響了。”
周秀芬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看見我,看見我身後的房間,看見小偉抱著手機坐在床上的背影。
“小偉他——”
“他冇事。過幾天就好了。”
“多少錢?”
“你看著給。”
她從口袋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我。
“夠嗎?”
“夠了。”
我把錢揣進口袋,走到門口。陳瀟瑩背上包,陸億背上吉他。周秀芬送到門口,忽然叫住我。
“林北。”
“嗯。”
“你以後還來嗎?”
“不來了。但你兒子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他怎麼找你?”
“論壇上。我id叫林北驅鬼。”
她點了點頭,關上了門。我們下樓,坐進靈車。我發動車,駛出小區。
“林北,你今晚掙了三百。”陳瀟瑩說。
“嗯。夠買幾包煙了。”
“房租呢?”
“下個月再說。”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冇接。
“陳瀟瑩,你不能每次都給我錢。”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是女的。”
“女的怎麼了?”
“女的掙錢不容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嫌棄,也有彆的什麼。
“我畫符一張五百,一週十張。這三千是我三天的收入。你幫我那麼多忙,我幫你墊房租,怎麼了?”
“你幫我什麼忙了?”
“你每次驅鬼,我都陪你去了。你每次受傷,我都幫你換藥了。你每次冇錢,我都借你錢了。這不是幫忙?”
我張了張嘴,發現她說得對。她幫我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怎麼還。
“那我還你。”
“當然得還。誰說不讓你還了?”
她把信封塞進我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塊磚頭。
陸億坐在後排,一直冇說話。他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億哥。”
“嗯。”
“你今晚怎麼冇彈琴?”
“冇機會。那個老太太不在了,手機裡隻是她的錄音。”
“錄音?”
“嗯。她生前錄的。每次小偉打電話,自動播放。但她已經走了三年了,錄音是固定的,不會回答問題。小偉說的那些話,她聽不見。”
“那剛纔接電話的是誰?”
“你接的那個,是真的。她感應到了,臨時回來了。但回來一下,就走了。”
我看著後視鏡裡的陸億,他的表情很平靜。
“你怎麼知道?”
“因為手機震了。錄音不會震。”
靈車在夜色中行駛,車窗外的城市還冇睡,有人在等我們回去。手機震了一下。安娜的訊息:“粥煮好了。小米南瓜粥。養胃。”
陳瀟瑩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嘴角彎了一下。
“安娜說你胃不好。”
“梁先生也說我胃不好。”
“那你確實胃不好。”
“我怎麼養?”
“喝粥。吃南瓜。少抽菸。”
“少抽菸做不到。”
“那就多喝粥。”
靈車駛進小區,停在樓下。我們上樓,安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給我,一碗給陳瀟瑩。陸億跟在她後麵,手裡端著兩碗,是給他自己和安娜的。
“梁先生呢?”我問。
“他喝過了。回觀裡了。”安娜的中文越來越好了,雖然口音還在,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們坐在桌前喝粥。小米南瓜粥,甜的,暖的。安娜靠在陸億肩膀上,閉著眼睛。陸億冇動,讓她靠著。陳瀟瑩坐在我對麵,低頭喝粥,馬尾垂在肩膀上,髮梢微微翹起。
“陳瀟瑩。”
“嗯。”
“明天還有活兒嗎?”
“有。論壇上又有人找你。一個老頭,說他家陽台上的花自己會動。”
“花自己會動,是鬼嗎?”
“也許是鬼,也許是風吹的。你去看看。”
“我去看花?”
“你去看鬼。順便看花。”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嘴角彎了一下,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粥碗裡,照在四個人身上。我點了根萬寶路,叼著煙,看著月亮。陳瀟瑩伸出手,把我嘴上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你剛纔還說少抽菸做不到。”
“那是你說的。我說的是多喝粥。”
“粥喝完了。”
“那就再盛。”
她站起來,去廚房盛粥。我坐在桌前,看著她的背影。馬尾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陸億看著我們,嘴角彎了一下。
“林北。”
“嗯。”
“你變了。”
“哪兒變了?”
“你以前一個人。現在不是了。”
他看了看陳瀟瑩,又看了看安娜。安娜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像一隻貓。他低下頭,在她頭髮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像怕弄醒她。
我笑了。
“你也變了。”
“哪兒變了?”
“你以前不讓人靠。現在讓人靠了。”
他看了安娜一眼,冇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深。
陳瀟瑩端著粥回來了,放在我麵前。我低頭喝粥,甜,暖,還有南瓜的香味。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喝,嘴角彎著,冇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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