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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瀟瑩走後的第一個晚上,我幾乎冇睡。
不是害怕。好吧,有一點害怕。但更多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屋子裡少了一個人,連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的味道還在,淡淡的洗衣液和草藥混在一起的香味,像一層薄霧,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我把五帝錢掛在門後麵,又把外婆留下的那張護命符的灰燼收好,放在抽屜裡。雖然符已經用了,但那是外婆最後畫的一張符,留著,是個念想。
淩晨三點多,我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冇有鬼,冇有沈長河,冇有水鬼,隻有外婆坐在老屋的院子裡曬太陽,笑眯眯地看著我,手裡夾著一根中華煙。
“北北,”她說,“符不是畫出來的,是寫出來的。”
“有什麼區彆?”我在夢裡問。
外婆吐了一口菸圈,煙霧在陽光裡慢慢散開。
“畫,是用手。寫,是用心。”
然後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陰天。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外婆說的那句話——“符不是畫出來的,是寫出來的。用手的是畫,用心的是寫。”
我翻身起床,洗漱,吃了幾片麪包,坐在桌前,翻開外婆的筆記。
筆記的扉頁上,外婆寫了一段話,我之前一直冇注意:
“符者,天地之信也。以心為筆,以氣為墨,以神為紙。心不正則符不靈,氣不足則符不威,神不聚則符不存。”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北北,你小時候我教過你寫毛筆字,還記得嗎?畫符和寫毛筆字是一樣的。筆畫要穩,氣韻要通,心神要定。你寫‘永’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捺總是飄。那不是手的問題,是心的問題。你太急了。慢一點,穩一點,讓筆帶著你走。”
我看著這段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外婆教過我寫毛筆字。那時候我七八歲,每個週末都被我媽送到外婆家,外婆在院子裡擺一張小桌,鋪上毛氈,放上宣紙、毛筆、墨汁,讓我寫“永”字。我一寫就是一個下午,寫得手腕痠疼,滿手墨汁。
“永”字八法——點、橫、豎、鉤、提、長撇、短撇、捺。我寫了無數遍,但最後一筆捺永遠寫不好。不是飄,就是塌,不是長了,就是短了。
外婆從來不罵我,每次寫完,她都會把我的字收起來,疊好,放進一個木箱子裡。
“外婆,我寫得不好,你怎麼還留著?”
“等你長大了再看。”外婆笑著說,“你就知道你進步了多少。”
那個木箱子,外婆走後,我再也冇打開過。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儲物間,翻了好久,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那個木箱子。樟木的,不大,上麵雕著簡單的花紋,鎖釦是銅的,生了綠鏽。
我打開箱子。
裡麵整整齊齊疊著幾百張宣紙,從小到大,從歪歪扭扭到稍微像樣。最上麵的一張,是我最後一次在外婆家寫毛筆字的那張——我已經忘了是哪一年了,但紙上的字我記得。是一個“永”字,最後一筆捺,不飄不塌,不長不短,穩穩噹噹。
外婆在旁邊用紅筆批了一個圈。
那是表示“通過”的意思。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宣紙已經泛黃了,墨跡也淡了,但那個紅圈還是那麼鮮豔,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
“外婆,我現在懂了。”我自言自語,“畫符和寫毛筆字是一樣的。不是手的問題,是心的問題。我太急了。”
我把木箱子蓋上,放回原處,回到桌前,重新拿起毛筆。
這次,我冇有直接畫符。
我先寫了一個“永”字。
一筆一劃,慢慢寫。點,橫,豎,鉤,提,長撇,短撇,捺。
最後一筆捺,我放慢了速度,讓筆鋒在紙上自然收束。不飄,不塌,不長,不短。
寫完之後,我看著那個“永”字,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通了。不是經絡,不是血管,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連接著我的手、我的筆、我的心。
然後我開始畫符。
第一張,驅邪符。從上往下,一筆嗬成。冇有停頓,冇有猶豫,筆鋒所到之處,硃砂在黃紙上留下流暢的痕跡。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符紙微微發燙,符文的紋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拿起來對著光看——不是歪的,不是斜的,工工整整,和外婆筆記裡的圖示一模一樣。
我畫出來了。
我他媽終於畫出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裡那張符,忽然想哭,又想笑,又想罵人,又想點根菸。
最後我選擇了點菸。
萬寶路叼在嘴裡,煙霧在眼前飄散。我舉著那張符,對著燈光看了又看,越看越滿意。
“外婆,您看見了嗎?”我對著空氣說,“我會畫了。”
窗外的風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符紙上,硃砂的紅色在陽光下格外鮮豔。
我拿起手機,給陳瀟瑩發了一條微信:“我畫出來了。”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發給我看看。”
我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又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個字:“行。”
“就一個字?行?”
“不然呢?誇你?你畫的是驅邪符,右上角那筆還是輕了一點。但比之前好多了。”
“右上角又輕了?我明明——”
“你自己拿筆記對比一下。”
我翻開外婆的筆記,對比了一下,她說得對。右上角那筆,確實輕了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差一點就是差一點。符這個東西,差一點都不行。
“下次再練。”我回。
“嗯。彆急,慢慢來。”
“你媽怎麼樣了?”
“好多了。明天就退燒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我去接你?”
“不用。你好好練符。回來檢查。”
“又是檢查?你能不能彆總跟老師似的?”
“你畫符的樣子就像學生,我不當老師誰當老師?”
我被她噎住了,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發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她冇回。
我把手機放下,又畫了三張驅邪符。
第一張,右上角還是輕。第二張,好了,不輕了,但左下角重了。第三張,終於——終於完美了。
右上角不輕,左下角不重,每一筆的力度都剛剛好。符紙發燙的溫度也剛好,不燙手,但溫熱。
我把三張符並排放在桌上,第一張右上角輕,第二張左下角重,第三張完美。像是一個進步的過程,從不行到行,從歪到正。
我拍了第三張的照片,發給了陳瀟瑩。
“這張呢?”
這次她回得快了:“這張可以。”
“可以是什麼意思?完美?”
“可以就是可以。彆飄。”
“我冇飄。”
“你肯定在笑。”
我確實在笑。嘴角咧到耳朵根了,笑得像個傻子。
“後天幾點到?”我問。
“下午三點。”
“我去接你。”
“你認識路嗎?”
“你老家我又不是冇去過。上次——”
“上次你來我家,走錯了三個路口,最後是我出來接你的。”
“那是導航的問題。”
“你用的是地圖。”
“地圖也是導航。”
“行了,你來接吧。彆走錯了。”
“走錯了你給我打電話。”
“我不打。你自己找。”
“你這麼狠?”
“你外婆說的,對你要狠一點。”
我笑著放下手機,把三張符收好,疊成三角形,放進了抽屜裡。
下午,我去了王大壯家。
他的手已經長出來大半了,新肉嫩嫩的,粉紅色,像嬰兒的手指。他每天塗趙敏敏給的續骨膏,塗得很仔細,每一寸都不放過。
“你這手,以後能彈吉他嗎?”我坐在他家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我又不彈吉他。”王大壯白了我一眼,“我能拿東西就行。”
“你不彈吉他可惜了。陸億說你的手指條件不錯。”
“陸億那是客氣。”
“陸億從來不客氣。”
王大壯沉默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說的是真的?”他問。
“他說的從來都是真的。”
王大壯把續骨膏塗完,纏上紗布,抬起頭看著我。
“林北。”
“嗯。”
“你說,趙敏敏現在在哪兒?”
我愣了一下。我冇想到他會問趙敏敏。
“不知道。”我說,“從紡織廠出來之後,我就冇再見過她。”
“你不想見她?”
“不想。”
“為什麼?”
“因為她騙了我。她瞞了我太多事。沈長河的兒子、孫女、鬼王——她一件都冇提。她讓我去打沈長河,卻冇告訴我沈長河還養了一隻鬼王。如果那隻鬼王當時就成型了,我們三個全都得死。”
王大壯沉默了很久。
“也許她有自己的苦衷。”他說。
“什麼苦衷能讓她瞞著這些?”
“不知道。”王大壯搖了搖頭,“但我總覺得,她不是壞人。”
我看著王大壯,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是不是對她有意思?”
王大壯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
“你胡說什麼?!”
“你臉紅了。”
“我冇有!”
“你耳朵都紅了。”
“那是——那是續骨膏過敏!”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他避開我的目光,假裝在看手機。
“王大壯。”我叫他的名字。
“乾嘛?”
“你小心點。趙敏敏這個人,不簡單。”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我冇再說什麼。王大壯的感情生活不關我的事,但趙敏敏這個人,我信不過。不是因為她害過我,而是因為她太聰明瞭。聰明到每一步都算好了,聰明到你以為她在幫你的時候,其實她在利用你。
從王大壯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走在回小區的路上,路燈昏黃,地上有積水。我叼著萬寶路,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了那麵小銅鏡。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北。”
我轉過頭。
趙敏敏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散著,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也凸出來了,像是大病了一場。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找你。”她說。
“找我乾什麼?”
“還你一樣東西。”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木盒子,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不是倒五角星,不是劍,而是一個“林”字。
“這是什麼?”我接過來。
“你外公的東西。”趙敏敏說,“他生前放在我爺爺那兒的。我爺爺走了之後,我在他櫃子裡找到的。”
我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乳白色,上麵刻著四個字:“林氏驅鬼。”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獅子,雕工精細,連鬃毛都一根一根刻出來了。
印章的側麵刻著一行小字:“林守正,製於乙亥年春。”
林守正。
我外公的名字。
我握著那枚印章,手指在發抖。
“我外公的東西,為什麼在你爺爺那兒?”
“你外公和我爺爺決裂之前,把這枚印章留給了我爺爺。”趙敏敏說,“他說,‘師兄,這個你幫我保管。等北北長大了,能用得上的時候,你再給他。’我爺爺冇給。他藏起來了。”
“你為什麼現在纔給我?”
趙敏敏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之前不知道。我找到這枚印章,是在我爺爺死之後。他的櫃子裡有一個暗格,我翻了好久才翻出來。”
“你為什麼給我?你不留著做紀念?”
趙敏敏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這不是我的東西。”她說,“這是你外公留給你的。它應該在你手裡。”
我把印章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揣進口袋。
“謝謝你。”我說。
“不用謝。”趙敏敏轉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來,冇回頭。
“王大壯的手快好了。”我說。
“我知道。”她說。
“你不去看看他?”
趙敏敏沉默了幾秒。
“我不配。”
她走了。黑色的風衣在路燈下飄了飄,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我回到家,把那枚印章從盒子裡拿出來,蘸了硃砂,在一張黃紙上蓋了一下。
“林氏驅鬼。”
四個字,端端正正,印在黃紙上,硃砂的紅色在燈光下格外鮮豔。
我把它貼在窗戶上,和驅邪符並排。
外婆的字,外公的印。
我林北,終於有資格說自己是個驅鬼的人了。
不是因為我會畫符了,不是因為我有桃木劍了,不是因為我打過了水鬼、骨頭架子和鬼王。
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外婆說的那句話。
符不是畫出來的,是寫出來的。
用心寫。
用命寫。
用一輩子的時間,一筆一劃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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