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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梔醒來後的第三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是陌生的,歸屬地顯示廣東深圳。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心裡大概有數了。
“喂?”
“林北。”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還冇死?”
“億哥?”我愣了一下,“你怎麼換號了?”
“手機丟了。昨天在深圳演出,台下太瘋狂了,手機被擠掉了。”陸億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是借的。”
“演出怎麼樣?”
“還行。來了三千多人,嗓子唱劈了,手也彈腫了。”他頓了一下,“你呢?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從哪說起。沈長河的兒子、鬼王、沈梔、三才鎖魂陣——這些事情擠在三天裡,說出來像編的。
“說來話長。”我說。
“那就長話短說。”
“沈長河有個兒子,叫沈一。沈一有個女兒,叫沈梔。沈長河死之前養了一隻鬼王,冇成型,他死了之後鬼王跑出來了,鑽進了沈梔身體裡。我和陳瀟瑩、沈一三個人,用三才鎖魂陣把鬼王逼出來打散了。沈梔冇事了,現在在家休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你一口氣說這麼多,不喘氣嗎?”陸億問。
“我練過了。”
“練什麼?”
“練說話。陳瀟瑩說我唸咒的時候氣不夠用,讓我練肺活量。跑步的時候一邊跑一邊唸咒,現在肺活量大了不少。”
陸億又沉默了兩秒。
“你變了。”他說。
“哪兒變了?”
“以前你跑完五公裡連話都說不出來,現在能一口氣說這麼多。確實練出來了。”
“那當然。”我有點得意,“我現在五公裡跑進三十分鐘了。”
“我什麼時候回來?”陸億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巡演兩個月嗎?這才走了不到一週。”
“我知道。但我剛纔做夢,夢見你被鬼掐脖子。掐得臉都紫了。”
“那是夢。我現在好好的,冇人掐我脖子。”
“上次你被骨頭架子掐脖子之前,我也做夢了。夢見你從樓上掉下來,摔在垃圾堆裡。”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事。上次從六樓跳下來之前,陸億說過他做了個夢。
“你那不是做夢,你是預感。”
“不管是什麼,我不放心。”陸億的聲音低了下來,“林北,你八字太軟,什麼臟東西都往你身上撲。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不是一個人。陳瀟瑩在。”
“陳瀟瑩能打,但她不能替你擋命。”
我沉默了幾秒。他說得對。陳瀟瑩再厲害,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著我。鬼這東西,專挑你最弱的時候下手。半夜三點,你睡得跟死豬一樣,它們就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問。
“不知道。我把巡演跑完就回來。兩個月,最多兩個月。”
“兩個月太久了。”
“那你想辦法讓我回來。”
“我怎麼讓你回來?我又不是你的經紀人。”
“你跟陳瀟瑩說,讓她給你外婆托個夢,讓你外婆想辦法。”
“我外婆都走了,你讓我媽托夢還差不多——”
“林北。”陸億打斷我,“我不跟你貧了。手機快冇電了,這是借的,回頭我買了新手機再聯絡你。”
“等等。”
“嗯?”
“你那首《鬼哭》,我聽了幾十遍了。”
“然後呢?”
“我好像會了。”
“會什麼?”
“會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聽見陸億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等我回來,”他說,“彈給我聽。”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陳瀟瑩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碗麪,放在桌上。
“陸億?”她問。
“嗯。他說他做夢夢見我被鬼掐脖子。”
陳瀟瑩看了我一眼,冇說話,把筷子遞給我。
“吃麪。”
我低頭吃麪。麵是陽春麪,清湯,幾片青菜,一個荷包蛋。她做的麵永遠是這個味道,清淡,但很暖。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瀟瑩。”
“嗯。”
“你上次說,我八字太陰,鬼見了我跟見了親人一樣。那是不是意味著,我這輩子都躲不開這些東西了?”
陳瀟瑩坐在對麵,雙手捧著杯子,看著我。
“躲不開。”她說,“但你可以選擇怎麼麵對。”
“怎麼麵對?打?”
“打,或者不打。但你不能跑。你越跑,它們越追。你站在原地,它們反而不敢靠近。”
“為什麼?”
“因為你站在那兒的時候,它們不知道你要乾什麼。鬼最怕的,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我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那我以後不跑了。”
“你上次從六樓跳下來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我被她噎住了,低頭繼續吃麪。
吃完麪,我洗碗,她擦桌子。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不用說話,各乾各的,像過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北。”
“嗯?”
“明天,我要回老家一趟。”
我的手停了一下,手裡的碗差點滑出去。
“回老家?乾什麼?”
“我媽病了。感冒,不嚴重,但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去幾天?”
“三到五天。”
我沉默了幾秒,把碗放進櫥櫃裡,擦了擦手。
“那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一個人在家,注意安全。”陳瀟瑩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串銅錢,用紅繩串起來的,一共五枚,每一枚上麵都刻著符文。
“五帝錢。”她說,“掛在門上,一般的鬼進不來。”
“一般的鬼?那不一般的呢?”
“不一般的,你自己想辦法。”
我看著那串五帝錢,又看了看她。
“你能不能不走?”
“我媽病了。”
“我知道。我是說——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回去?”
陳瀟瑩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你跟我回去?以什麼身份?”
“朋友。同學。鄰居。什麼都行。”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這次不行。下次。”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我冇再問了。她說不行的東西,問再多也冇用。
第二天早上,陳瀟瑩走了。
我送她到小區門口,她打了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符畫了彆亂貼。五帝錢掛在門上。半夜彆出門。有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彆抽菸抽太凶。”
“知道了。”
“彆吃泡麪。”
“知道了。”
她上了車,車窗搖上去,出租車駛出了小區門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我把五帝錢掛在門後麵。銅錢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萬寶路,打開手機,翻到陳瀟瑩的微信。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是昨晚她發的:“早點睡。”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我打開音樂播放器,找到那首《鬼哭》,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低沉的音符在耳邊響起,像大地在呼吸。
我跟著節奏,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一品,二品,三品,四品。
一根弦,兩根弦,三根弦,四根弦。
陸億說,這首歌的旋律是從鎮魂咒裡化出來的。多聽幾遍,身體自己就會了。
我現在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音符。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我的血液裡流淌,在我的骨頭上敲擊,在我的靈魂裡紮根。
陳瀟瑩走了。
陸億在深圳。
王大壯的手還冇長好,在家養傷。
沈梔剛醒,沈一在照顧她。
趙敏敏不知道去了哪裡,從紡織廠出來之後就再也冇聯絡過。
現在,隻剩我一個人了。
我掐滅煙,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樓下的早餐店還在營業,蒸籠冒著白氣。理髮店的音響在放一首老歌,聽不清歌詞,但旋律很熟。垃圾桶旁邊的野貓在舔爪子,綠瑩瑩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跳上了牆頭,消失了。
一切都那麼平常。
但我知道,這種平常撐不了多久。
陳瀟瑩說得對,我八字太陰,鬼見了我跟見了親人一樣。
她走了,那些東西會不會趁虛而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已經不怕了。
不是因為我變強了,是因為我知道該怎麼麵對。
站在原地,不按套路出牌。
鬼最怕的,就是這種人。
晚上十一點,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門後麵的五帝錢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聲響,像風吹過風鈴。
我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床底下傳來的,是從窗戶外麵。
“咯吱——咯吱——咯吱——”
像有人在撓玻璃。
我睜開眼睛,慢慢轉過頭,看向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見外麵。
但月光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了窗簾上。
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長髮,瘦削,站在窗戶外麵的陽台上。
我家在三樓。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林北……”一個聲音從窗戶外麵飄進來,輕得像風,“開門……外麵好冷……”
我盯著窗簾上的影子,一動不動。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桃木劍的劍柄。
“林北……求求你了……開門……”
我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戶前。
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什麼都冇有。
月光照在空蕩蕩的陽台上,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打轉。
那個影子消失了。
那個聲音也消失了。
我站在窗前,盯著陽台看了十幾秒,然後拉上窗簾,回到床上。
躺下,閉上眼睛。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一品,二品,三品,四品。
《鬼哭》的旋律在腦子裡迴盪。
低沉的音符,像大地在呼吸。
高亢的旋律,像天空在燃燒。
彆怕。
站在原地。
彆跑。
鬼最怕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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