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神之殤 第330章 魔爪
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逼仄耳房,青磚地麵因常年灑掃泛著冷光,牆角堆著半捆未劈的鬆木柴。
隻有一扇一尺見方的小窗,糊著殘破的麻紙,透進的光線將窗欞影子烙在土牆上。
黑陶土榻上鋪著粗麻布被褥,邊緣露出乾硬的稻草芯,被角用葛繩係著防止散開。
牆角立著漆皮剝落的矮櫃,櫃門半開,露出疊放的粗麻衣,門邊木架上掛著銅盆與竹帚,盆底積著灰褐色水漬。
這是一間仆人居住的廂房,張翰屏息斂心走到小窗前,悄悄探頭往外看。
窗外是個狹長的青磚院落,對麵三間灰瓦廂房,正對著黑漆大門是兩間大房,應該是正堂,門開著。
院子裡看不見一個人,牆角堆著古樸的農具,一株野棗樹斜斜探出枝椏,樹杈上粘著的蛛網在風中輕輕顫動。
嘎吱。
大門開了,掌櫃的走了進來,小心地關上門,放慢腳步,往正堂走。
張翰穿出耳房,放心地跟在他後麵,打算進正房看看。
沒走兩步,突然一陣暈眩,如疽附骨般的灼燒和劇痛洶湧而來,淹沒全身。
他渾身抽搐,癱倒在青磚地麵上,伴隨著身體的蜷縮,塵土沾染在身上,勾勒出身形輪廓。
時間才4:12,還沒到蛻變時間,是麻醉術失效了。
掌櫃的聽見動靜,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看見地上正在顫抖的虛幻人形,驚得大叫:“城主!城主!”
張翰強忍劇痛,不顧一切執行麻醉術。
正堂走出來一個細高個,青色披風,三角帽下是一張人臉,相貌英挺,五官刀刻般峻毅。
不是冰穹城主,而是……蒙哥馬利!
虛幻捲曲的人形勉力坐起,屈膝盤腿,雙手顫巍巍置於丹田,臉上滲出的汗水在塵土上流淌出溝壑,頭頂冒出一絲絲蒸汽。
蒙哥馬利眯起眼睛看了幾秒鐘,沒認出是誰,他抬手虛劃釋放封禁術,隻要封住技能,隱身術就會失效,這人就會原形畢露。
與此同時,掌櫃的手中現出一柄晶瑩剔透的大錘,高高躍起,照著虛影當頭砸下。
“彆!”蒙哥馬利叫道。
為時已晚,冰錘已經砸入蒸汽。
一道火光自虛影中掠出,迎向冰錘。
“轟!”
冰與火相交,火光被冰擊碎,化作一片火星子。
火星子紛紛揚揚灑落的瞬間,冰錘當啷一聲墜地,掌櫃的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迸成一團難以言狀的光。
盤坐著的虛影手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扁盒子。
蒙哥馬利呆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剛才他清晰地看見,冰與火相交的瞬間,一簇細如牛毛的針,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射入潘塞索摩的臉。
仿生人觸發了護主模式,虛影不僅沒有現形,還秒殺了青衣衛,顯然他的封禁術沒起任何作用。
無無境封禁不住的隻能是無無境,他以為是廚師或管家,當看到那團光的時候,他猜出了虛影是誰:“張翰?”
二傻子勉強聚合成形,回到裝備欄,張翰手裡依然攥著獨孤梅花針。
“嗯。”他也隻能發出這一個音節。
體力條被燒灼和劇痛清掃得幾乎見底,此時如果蒙哥馬利趁勢攻擊,他連按下扁盒的力氣都沒有。
“天人合一”已過半周,再過一分鐘就能恢複到10%多一點。
被注視的情況下,不敢往嘴裡塞藥丸,隻能儘量穩住身形不顫抖。
蒙哥馬利心裡同樣翻江倒海,這才幾天時間,曾經的小雜魚就躋身無無境之列,這個殺了無數次都沒殺死的家夥,以後恐再難殺死。
他毫無殺意,連動手的念頭都沒有,在救出兒子之前,他不可能殺張翰。
“你找我,是為了桃桃?”
“嗯。”
蒙哥馬利的問話又給了張翰發出單音節的機會,如果他問的是“你找我有什麼事”,張翰就隻能不吭氣,不出10秒就會露餡。
在麻稈打狼兩頭怕的局麵下,單音節的“嗯”讓人覺得高深莫測,在蒙哥馬利聽來好像蓄著力,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桃桃不在我手裡,我也不是李伴伴。”
“嗯。”
“我知道李伴伴是誰,但規則所限,恕我不能告訴你。”
“嗯。”
蒙哥馬利突然住了嘴,他已經從四個“嗯”覺察到不對勁,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虛影。
虛影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塵土勾勒的輪廓由虛變實,他看見另一個自己。
青色披風,細高個,三角帽下是一張人臉,相貌英挺,五官刀刻般峻毅,就像照鏡子。
張翰此時已完成一週天“天人合一”,體力恢複到了13%,心裡踏實多了。
雖然因為陳平在囚室無法逃遁,但拚死一擊或穿個牆什麼的毫無問題。
他居然很財迷地伸手將地上的冰錘和一具仿生人收入儲物間,咧了咧嘴:“你看,我和你一模一樣,你怎麼不說是我父親了?”
蒙哥馬利愣愣地看著,敢在他麵前若無其事收拾戰利品的人,自然沒把他放在眼裡,這時噎了一下,“你要怎樣才肯釋放範·迪塞爾?”
之前在椒房殿外約定的是第二天蒙哥馬利把寧遲送到九醞壚換人,雙方都知道寧遲現在已不在副本裡,需要重新約定交易條件。
“桃桃,你隻能用桃桃來換。”張翰說著,淡定轉身,向院牆走去,“什麼時候我見到桃桃,即刻放人。”
話說完的時候,他像水一樣滲入院牆,背影和夯土融為一體。
一出院牆,張翰急忙取出一顆還元丹塞進嘴裡,喉結咕嚕,火急火燎嚥下。
剛才那個掌櫃的在沒有蒙哥馬利命令的情況下就悍然出手,說明潘塞索摩沒怎麼把蒙哥馬利放在眼裡,蒙哥馬利沒動手並不代表潘塞索摩不會追殺。
所以他哪也沒去,抖了抖身上的塵土,再次隱身,穿回院子,回到最初那間不足十平米的逼仄耳房,盤腿坐在黑陶土榻上,五心朝天。
半小時後,體力恢複到80%,二傻子也還原成形,“何夕”竟然動了一下,但還是處於昏睡狀態。
離蛻變時間隻剩下一個半小時,如果在6:09之前找不到花匠,還將獨自麵對更大的痛苦,不知道是否能扛得住。
聽天由命吧。
張翰長歎一聲,把陳平弄出來,抓住他的手,運起天梭。
趙王宮棲鳳院前的廣場,半截無頭銅鶴旁,張翰把臉還原成韓信。
陳平瞬間有了動靜,滴溜溜環顧四周,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淮陰侯,來此作甚?陛下……”
張翰取出黃絹聖旨,一隻手托著,沉聲喝道:“陳平接旨!”
陳平慌忙撅著屁股跪下,張翰雙手展開黃絹,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製曰,著,淮陰侯韓信徹查軍餉失竊案,欽此!”
“臣,遵旨!”
聖旨在手中消失,陳平戰戰兢兢站起身,討好地問道:“淮陰侯智計超群,不知你當如何破案?”
張翰說台詞:“你且帶我去軍餉失竊處勘察。”
“淮陰侯請隨我來。”陳平轉身走到銅鶴的兩腳之間,倏然不見。
張翰隨即跟上,一腳踏入地宮入口的石板曲麵。
地宮就是個迷宮,上次來是何天炯帶路,如果讓他自己找,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馬月。
光線陡暗,涼氣撲麵,那些黴味、燈油燃燒氣味和土腥味張翰一概聞不到,鬼火般的燈光下,圓球一蹦一蹦。
三轉兩轉,曲裡拐彎,終於回到那麵綠跡斑斑的青銅牆前。
“就是這裡了。”陳平伸手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一按。
呼隆隆,銅牆從中央分開,裡麵空空蕩蕩,“淮陰侯請看,那麼多軍餉,就這樣莫名其妙消失了……”
陳平突然睜大了眼睛,他看見“淮陰侯”雙臂張開,成筐的金餅銀餅和如山的銅錢串如流水般湧向地麵。
就在張翰琢磨是不是要留下幾筐的時候,陳平撲通跪倒在地,聲淚俱下:“皇天啊!後土啊!臣的冤屈終於洗清了啊……”
張翰急忙打住,儲物艙裡的軍餉居然還剩下三分之一,西漢的失竊損耗計算這麼大麼?
陳平哭著哭著消失不見,青銅牆關閉,這任務劇情算是走完了,接下來隻要去見劉邦就能領取任務獎勵。
既然劇情完成,是不是還能把軍餉再偷一次,張翰摸索到青銅牆那個不起眼的位置。
但無論怎麼按,青銅牆也毫無動靜。
“還真是貪得無厭啊。”
身後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張翰著實嚇了一跳,有人到了身後竟然一點都沒察覺,都是麻醉術惹的禍。
身後站著個老太監,頭戴金帽,臉上溝壑縱橫,眼角的紅肉墜得老長,一身半舊的灰布宦官服洗得發白,腰間係著褪色的藍布帶。
“李伴伴”。
彆人不知道陳平為什麼造反,但“李伴伴”知道,隻有他和何天炯看見是誰盜取了全部軍餉,知道是誰改變了副本程序。
張翰不明白他為什麼沒有直接出手殺人,難不成他認為我已是俎上之肉。
他確實有理由這麼認為,地宮無法使用天梭陰遁逃逸,距離這麼近,你瞬移再快也會被他像拍蒼蠅一樣拍下來。
“你,你想乾什麼?”張翰磕磕巴巴道。
那不是裝的,他是真的慌,上次拍在青銅牆上那一掌的嗡鳴聲音猶在耳。
隻不過不加掩飾顯露出來卻是故意的,對獵人示弱,獵物或許還有機會。
“李伴伴”冷冷道:“把後羿弓給我,我可以不殺你。”
張翰此時突然發現一個更恐怖的地方,佐勒菲卡爾劍的“鑒真”功能竟然看不出他的原形!
“你直接殺了我,我身上的東西不都是你的了嗎?”
“李伴伴”的聲音還是聽不出任何情緒:“據我所知,殺你之後,後羿弓會回到天後手上。”
張翰奇道:“難道我給了你,就不會被天後收走?”
“李伴伴”緩緩搖頭:“不會,我會替代你成為天選之子。”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每一次都沒有痛下殺手。
既然他不敢殺我,那我是不是可以硬氣一點,張翰乜著眼道:“我要是不給你呢?”
“敬酒不吃吃罰酒!”
“李伴伴”陰冷地喝道,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伸出枯槁的右手,五指箕張,虛空一抓。
一道火光從張翰體內衝出,“李伴伴”左手隨意一拂,火光輕飄飄消失,這一次二傻子沒變成火星子散落,而是徹底消弭,渣都不剩。
伴隨著五指收緊,張翰感覺整顆頭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禁錮,頭痛欲裂。
裝備欄消失。
光幕消失。
技能一個個暗淡。
很像天心鑿,但天心鑿隻把人打成素人,不會如此痛苦。
視線模糊,意識恍惚,靈魂彷彿正在被抽取,一點點離開軀體……
……
就在意識即將完全泯滅之時,遲鈍的嗅覺竟然聞到一縷花香。
說不清是什麼花,但很好聞,讓人心蕩神怡。
“嘭!”
他聽到一聲悶響,一個柔軟的身軀往後撞,帶著他撞向青銅牆壁。
腦際驟然一輕,意識瞬間回歸,他睜開眼睛,看見懷裡抱著的女人,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
剛纔是她擋在了魔爪和自己的頭顱之間,和“李伴伴”對了一掌。
後背重重撞在青銅牆上,緩緩滑落,感覺全身要散架。
“木木!木木!”張翰搖晃懷中的女人,但花匠軟綿綿的,沒有反應。
這怎麼可能,花匠也是無無境,怎麼可能被“李伴伴”打得這麼慘。
“不自量力!”
“李伴伴”低喝,再次伸出右手,五指箕張。
張翰突然明白了,這是他獲取後羿弓的另一種方式,隻要進行某種“剝離”,他就有可能在不殺人的情況下獲得後羿弓。
那股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再次襲來,頭像緊箍咒一般收緊,視線再次模糊,意識更加恍惚。
飄忽之中,殘存的意識“看見”,腦海裡有一個點還亮著,下意識運起。
嚁呦——
一聲淒厲的長鳴。
耀眼的火光中,騰起一隻火紅色的鳳凰。
火焰般的羽毛泛出淡青色的靈焰,在空中交織成半透明的羽穹,把兩人籠罩其中。
“李伴伴”咦了一聲,化爪為掌,全力擊出。
一股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彌漫整個地宮,那些迷宮的隔牆摧枯拉朽般垮塌,甚至厚重的青銅牆也凹陷成弧形。
但在整個旋渦的中心,強大無匹的力量在半透明的羽穹麵前卻無能為力,觸到淡青色的靈焰便頃刻消弭無形。
張翰抬起頭,前撐後拉,張弓搭箭,金烏羽箭泛著琉璃般的七彩光澤。
“騰——”
弓弦響起,張翰卻驚呆了。
沒看見琥珀色的雲團,也沒看見那坨必殺的難以言狀的光。
後羿弓第一次射了個空。
羽穹之外,塵埃彌漫,“李伴伴”不知在何處。
腦海一片清明,就像停電之後突然通電,光幕亮起,裝備欄、技能欄全部顯現。
非非柔膩的聲音響起:【怎麼又斷線啦……】
“快……走……”花匠微弱地叫道。
張翰抱緊懷裡的女人,運起天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