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神之殤 第328章 英雄悲歌
聽到“會死”二字,張翰並不吃驚。
因為他也知道,剛才如果貿然闖入祠堂,他真的會死。
前提是“進了祠堂”,如果不進,死的就是那些衛道士了。
張翰瞳孔緊縮,盯著胖圓臉眉心的那隻豎眼:“你就是李伴伴?”
那隻豎眼眨了一下:“如果你覺得我是,還會在這裡和我嗶嗶?”
確實,如果張翰已經認定這就是“李伴伴”,就不會現出原形再來這裡。
如果廚師真是“李伴伴”,張翰也不會有機會在這裡再見到他,還能這麼麵對麵說話。
“為什麼讓你的手下穿青衣衛的披風?”
“上命不可違啊。”廚師歎了口氣,攤開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是知道不願意說吧。”
“不是不願意,是不敢。”
“上命”自然是頂頭上司清潔工,無論是天蠍的意思還是清潔工的命令,“不敢說”都在情理之中。
張翰試探道:“難道清潔工親自下場了?”
“他若親自下場,根本就沒必要扮成什麼李伴伴。”
太初境,天行者金字塔的頂尖,手握上帝之城控製權,他若要殺人,根本沒必要親自出手。
除非……
“之前不是一直在合作嗎?為什麼說翻臉就翻臉?”
“和你合作的不是上麵,是我。”廚師加重語氣,“我沒和你翻臉,是你在懷疑我。”
張翰噎了一下,無奈地聳聳肩:“好吧,清潔工為什麼要殺我,你總知道吧?”
“天梯之主。”
廚師似乎知道他早有此問,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幾乎是秒答。
花匠曾經說過,她從頭到尾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修複並控製天梯,“你祭煉出天梯結並讓它重見天日,它就會融入你的基因,你就會成為天梯的主人”。
所以廚師說出“天梯之主”時張翰並不感到意外,不過他還是裝出一臉懵的樣子:“什麼意思?”
廚師反問道:“你想想看,我是什麼時候提出化乾戈為玉帛的?”
張翰摸著下巴:“呃……,古埃及副本吧。”
“那時候你已集齊九鼎,”廚師三隻小眼睛閃著詭譎的光,“我不懼蒙哥馬利,更不怕布萊曼,之所以選擇與你合作而不是對抗,就是因為我看到了你有可能成為天梯之主。”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自證自己不是“李伴伴”,而是告訴你,我是你的盟友。
張翰看上去還是沒能同頻:“天梯之主……有什麼厲害的,讓那麼多人趨之若鶩?”
廚師三隻眼睛深深地看著他,清了清嗓子。
“九鼎畢現,前所未有,也就意味著兩百年來萬眾矚目的天梯即將重現人間,天界與人界將重新連線。”
“天梯是連線天界與人界的樞紐咽喉,不僅關係到天界的意誌,也關係到人界的未來,重要性不言而喻。”
“這裡有一個一直以來被忽視的細節,天梯是有靈性的,誰祭煉出天梯,誰就是天梯之主。”
“天行者無法摧毀天梯,就像人無法摧毀太陽,隻有天梯之主死了,天梯才會被摧毀。”
“上一任天梯之主是幻界法官,為了改變幻界規則,救天行者於水火,天後決定絕地天通,他因此獻出生命。”
花匠說,天梯的第一任主人就是祝融,怎麼又冒出來個法官?
“你是說,天後殺了法官?”
“不,沒有人能殺死法官,天蠍和天後也不行,他是自己殺死自己的。”
雖然和花匠說的不一樣,但張翰還是感到無比震撼。
他彷彿聽見一曲無與倫比的英雄悲歌。
他彷彿看見,慷慨赴死的背影中,通天徹地的天梯轟然垮塌。
古往今來的所有英雄,加起來也沒有這個背影高大,偉岸。
我會是他嗎?
我不過是一個尋常的鬥升小民,貪財好色,胸無大誌。
如果有一天,同樣麵對那樣的生死抉擇,我做得到像他那樣毅然決然嗎?
張翰心潮洶湧,臉上卻平靜如水,“你幫我問問清潔工,還有沒有得談。”
“好。”
張翰最不希望殺他是天蠍的意思,天蠍代表“天界”,代表不可抗拒的意誌和規則,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能力去對著乾。
他想探一探清潔工的口風。
如果還有轉圜餘地,就儘量周旋。
如果這是已經決定不可更改的事,不管是清潔工還是天蠍的意圖,都隻能閉著眼睛一戰,因為沒得選。
不過這一戰和以往不同,不再形單影隻,身後有花匠,還有天後。
時間是最要命的,必須儘快完成五淵浴,隻有從砧板上的肉變成砧板,才能徹底擺脫任人宰割的境地。
維多利亞村裡,艾曼壓根就沒睡覺,張翰走出邯溝裡時,她正蹲在磨坊邊的?磚拱烤爐前琢磨怎麼烤麵包。
張翰把她弄出來想跟她聊聊天梯的事,她卻在唸叨:“出副本之後,記得西岱搞幾袋麵粉,嗯,還有巧克力和咖啡。”
“誒,小渣男他娘,要不你還是回去烤麵包?”
艾曼臉一紅,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這是去哪兒啊?”
“去找你的仇人。”
艾曼咬了咬牙:“布萊曼?”
從邯溝裡往西南走五裡,就能看見山腳下的孵雞寨。
張翰變成胖商賈杜庫薩魯曼天尉,境界調成諸天境,艾曼則變成個丫鬟跟在後麵。
龍界係統的動態圖上,整個村裡隻有十幾個黃點,兩個綠點。
剛走近村口,就聽見叮叮當當的鍛打聲,混著熔爐的呼呼鼓風聲,還有陶範碰撞的嘩啦響。
孵雞寨是鐵匠聚居地,比邯溝裡大,也熱鬨得多。
順著炭灰路往裡走,三座熔爐並排立在寨中央,爐口的火光把周圍的夯土牆映得發紅,炭煙裹著鐵腥味飄在半空,連風都帶著股灼熱的氣。
“杜庫薩魯曼,你怎麼才來?”
一個穿麻布圍裙的漢子迎上來,圍裙上沾著鐵屑和陶土,動態圖上顯示是個黃點。
“路上遇到些麻煩,耽擱了一會兒,”張翰敷衍道,“上哪兒報到?”
漢子指了指村裡:“村尾倉庫。”
其實張翰早已看見兩百米外有一個藍點,隻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詹尼佛在血仆係統回複說,“李伴伴”把他帶回了趙王宮,所以可以確定管家不可能是“李伴伴”。
村尾的倉庫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卻有個漢子背靠門坐著,張翰走到門前,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張翰拉著艾曼的手,直接穿門而入。
一股混合著黴味和鐵鏽味的氣味撲鼻而來,一百多平米的庫房,隻有西邊牆上一扇通風用的小窗。
一道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欞射入,像聚光燈一樣在倉庫中央形成一個菱形,菱形中央的一張木凳上,坐著個年輕女孩,身上捆著繩索。
“杜庫薩魯曼”和女孩同時一愣。
“桃桃?”
“張翰!”
張翰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桃桃,按理說他應該激動地撲上前去,可他隻愣了一秒,便釋出了亡靈書。
而在他愣神的一秒鐘,通天繩已毒蛇般卷向“桃桃”。
“桃桃”身上的繩索寸斷的同時,通天繩又將她團團捆住,她掙紮著大叫:“來人!”
四週一片寂靜,除了遠處隱約的叮當聲,什麼聲音也沒有,更沒有人來。
被封禁的“桃桃”現出原形,是個獨眼男人,身形乾瘦,鬍子拉碴,乍一看像個餓鬼。
那一聲“來人”沒來任何人,他知道自己敗了,頹然低下頭。
艾曼衝上前去,一掌扇在他臉上,恨恨罵道:“禽獸!你也有今天!”
管家噗地吐出一顆牙,嘴角掛著血絲,獨眼不甘地看著張翰:“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話剛出口,他愣住了,因為他聽見張翰也同時說了同樣的話,兩個聲音疊加,一個字都不差。
張翰撤去亡靈書,恢複胖商賈的樣子,哈哈一笑:“局做得不錯,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管家獨眼眨了眨:“什麼?”
張翰一臉鄙夷:“作為男人,我為你感到悲哀,你和女人在一起難道隻是為了配種?”
管家惱羞成怒:“你在說什麼!”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兩情相悅,不知道什麼是真愛,不知道一個深愛你的女人會說什麼。”
管家不說話了,張翰繼續殺人誅心,“桃桃見到我的第一反應,絕不會叫‘張翰’!”
門開了,門口坐著的漢子走了進來,站在張翰身後,“主上,對不住了。”
管家驚愕得無以複加:“考夫曼,你怎麼會是他的人!”
他感到絕望,他以自身做餌佈下殺局,沒想到佈置殺局的人竟然是要殺的人的臥底。
他對張翰不可謂不瞭解,他算到了突襲、隱身甚至易容,唯獨沒算到張翰也能安裝龍界係統,還能在動態圖上顯示為黃點。
“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張翰目露凶光,逼視那隻血紅的獨眼,“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剛才進倉庫的時候,外貌是胖商賈杜庫薩魯曼,管家竟然能第一眼就叫出“張翰”。
桃桃肯定能做到,因為她裝備了佐勒菲卡爾劍,但她見到張翰隻會叫“翰翰”而不是“張翰”。
管教第一眼就叫出“張翰”,隻有一種可能,佐勒菲卡爾劍在他身上。
桃桃對張翰送給她的東西視若生命,除非殺雞取卵,否則絕無可能繳獲。
管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慌忙大叫:“桃桃沒死!我沒有殺她!”
張翰心裡一鬆,但眼中的殺氣卻絲毫未減:“你說!佐勒菲卡爾劍為什麼在你身上!”
管家突然閉了嘴,他在盤算,不能就這樣被審問,必須把審問變成討價還價的談判,否則就算說了也難逃一死。
“主上!主上!”一名大漢跑了進來,正是村口那位穿麻布圍裙的漢子。
張翰頭都沒回,反手駢指一揮,一道劍光劃過,漢子化作一團難以名狀的光,一閃即逝,麻布圍裙緩緩飄落,物品嘩啦啦灑在地上。
考夫曼見狀轉身出了倉庫,把門拽上,依舊背靠門坐著。
管家獨眼驚恐地盯著張翰拇指上的扳指,他以為那團光是後羿弓的力量,心裡慌得一批,徹底放棄了討價還價的想法,急叫:“我說!我說!佐勒菲卡爾劍是李伴伴給我的!”
“李伴伴?”
張翰終於聽到了想聽到的,但桃桃在李伴伴手上,李伴伴拿到了佐勒菲卡爾劍,他心中隨之一緊:“你是說,李伴伴殺了桃桃?!”
看見張翰眼中又冒出殺氣,管家急忙搖頭:“不,不,李伴伴說,這柄劍是他變成你的樣子騙來的。”
聽到“騙”字,張翰殺意更濃:“他到底把桃桃怎麼樣了?!”
管家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是被迫交人的啊!”
張翰追問道:“李伴伴到底是誰?”
管家沉默了幾秒鐘,抬起頭:“我如果說了,你得答應不殺我,否則我寧死不說。”
“行。”張翰毫不猶豫點頭,他原本就沒打算殺人。
管家一字一句道:“蒙哥馬利,李伴伴就是蒙哥馬利。”
張翰將信將疑道:“你騙誰呢,有什麼證據?”
“你找到桃桃就真相大白了!”
張翰還是不相信:“桃桃在他手上?”
“正是,就在梁期聚……啊……啊……”管家說著,突然大叫,“張翰!張翰!你不講信用!”
通天繩驟然收緊,把他勒成一根棍,骨頭哢吧哢吧作響,口中吐血。
“艾曼,彆……”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那顆鬍子拉碴的獨眼人頭飄了起來,墜落在地,顛了兩下,骨碌碌滾到牆邊。
被勒成棍狀的軀體,脖腔像卸下水龍頭的水管,飆出血柱。
一代梟雄,上帝的仆人,就此一命嗚呼。
艾曼跪倒在地,仰天哭泣:“爸爸,媽媽,我給你們報仇了!”
張翰愣愣地看著屍體消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艾曼和管家有血仇,也答應過要幫她報仇,可沒想到她下手這麼快,這麼果決。
但也理解,換作是你,有這麼千載難逢的報仇機會,你也不會錯過。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大問題。
按照天蠍的規則,誰殺了仆人就獲得了第一順位替代資格,艾曼殺了管家,豈不就是下一任管家?
天蠍隨時可能出現,張翰一隻手一抓一吸,把管家散落的物品收入儲物間,一隻手拉起艾曼,想把她先關進維多利亞村暫避一時。
可還是慢了一步,他發現根本就做不到,艾曼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
門又開了,考夫曼直挺挺走了進來,兩眼空洞,嘴巴一張一合:
“我是天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