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2章 畫像師描摹影蹤
京兆尹衙門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不過兩日工夫,舊城區幾處相對開闊的廢院、街口,便支起了簡陋的粥棚,擺上了裝著常見草藥的籮筐。幾名穿著號服的官差維持著秩序,雖談不上多麼熱情,倒也避免了擁擠踩踏。幾名被征召來的老工匠,也開始叮叮當當地查驗著幾口公用水井的轆轤和井沿。
李致賢並未親自到場,他依舊坐鎮中樞令衙門,如同蛛網中心的蜘蛛,感應著每一根絲線的輕微震動。然而,無數的資訊正通過趙乾和其他幾位精心挑選出來的親隨,源源不斷地彙攏到他這裡。
舊城區的反應,複雜而微妙。
最初是警惕與觀望。衣衫襤褸的百姓們聚在遠處,指指點點,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官府突如其來的“善意”,在他們飽經風霜的經驗裡,往往伴隨著更深的盤剝或彆的圖謀。但隨著熱騰騰的粟米粥散發出實實在在的香氣,隨著一些頭疼腦熱的貧苦人家真的從那些穿著普通棉布衣服的“義工”手中接過對症的藥材,氣氛開始慢慢鬆動。
人群中開始出現低聲的議論。
“這回……像是真的施粥?”
“米挺稠的,沒摻沙子……”
“那個給藥的先生,號脈挺準,我娘咳嗽好幾天了,吃了他的藥,昨晚安穩多了。”
“聽說是個姓李的大官讓辦的……”
“李?是不是之前那個在靜水縣挺好的縣令?”
“誰知道呢……官字兩個口……”
這些瑣碎的對話,被混在人群中的親隨們一字不落地記下,彙總到李致賢耳中。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在不引起大規模騷動和過度關注的前提下,讓“李大人”這個名字,以一種相對正麵的形象,緩慢地滲透進舊城區的日常。
然而,真正的收獲,並非來自這些明麵上的動靜。
借著修繕設施的名義,親隨們得以“勘察”周邊環境。他們繪製出了比官圖詳儘數倍的巷道地圖,標注出了那些易於藏匿、穿行的隱秘小路,以及幾處看似普通、實則可能另有乾坤的院落。他們記下了幾個地頭蛇的模樣和活動範圍,注意到了一些在粥棚附近徘徊,卻並不領取食物,隻是冷靜觀察的精悍身影。
最重要的是,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茂兒爺”這三個字,如同水底的暗礁,時而浮現。
一個老乞丐捧著粥碗,渾濁的眼裡閃著光,喃喃道:“這世道……也就茂兒爺和……唉,不說了不說了。”
一個婦人拉著孩子領藥,低聲叮囑:“彆亂跑,小心柺子!要不是茂兒爺前年收拾了那夥人,咱這兒的孩子哪敢這麼出門……”
更有一個喝多了的潑皮,在街角吹噓:“茂兒爺那是真豪傑!官府?嘿,他進出的地方,比自家後院還方便!那標記一亮,貪官汙吏就得抖三抖!”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拚湊出一個更加立體、更具民間基礎的“義盜”形象。他不僅劫富濟貧,似乎還曾懲戒過為惡市井的人販子,在底層百姓中擁有著近乎傳奇的聲望和一定程度的庇護。這解釋了為何官府屢次抓捕無功——在這裡,他擁有無數雙沉默的眼睛,和無數張可能為他提供掩護的嘴。
李致賢聽著這些彙報,心情複雜。茂兒爺的形象越是“光輝”,他麵臨的“情法”困境就越是尖銳。他甚至能感覺到,舊城區那渾濁的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對官府的疏離,以及對那個暗影中人物的隱隱維護。
與此同時,對濟貧院的監控也有了初步反饋。連續兩夜,並未發現“蒙麵客”的蹤跡。但趙乾回報,濟貧院周圍,似乎還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監視,行蹤詭秘,不像是官府的人。這讓李致賢心頭一緊。是張世榮的人?還是第二鴻派來的?或者……是茂兒爺自己在反監控?
各方勢力都已將觸角伸向了這裡,舊城區這片水麵,看似因他的“善舉”而暫時平靜,水下卻已是暗流洶湧。
必須加快步伐,在局麵徹底複雜化之前,找到更具體的突破口。抽象的傳說和民眾的愛戴無法指認罪犯,他需要一個更實在的抓手。
“傳京城最好的畫像師。”李致賢下達了新的指令。既然無法立刻抓到本人,那就先嘗試勾勒其形。那些零星目擊過茂兒爺身的苦主家仆、更夫、乃至那日圍攻他的地痞中或許有人瞥見過什麼,都需要儘可能地將記憶碎片拚湊起來。
畫像師姓吳,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手指纖細,眼神專注。他被秘密帶到了中樞令衙門的一間靜室。李致賢親自坐鎮,趙乾在一旁記錄。
詢問和描摹的過程緩慢而細致。苦主家的護院,描述的是一個“黑影,很高,很瘦,動作像貓一樣,沒看清臉”。被打暈的更夫,隻記得“一陣風過去,後頸一疼,就啥也不知道了”。那幾個被拘來的地痞,在威嚇之下,努力回憶昨日圍攻李致賢時,那個暗中出手的身影。
“好像……是往那邊屋簷下閃了一下……”
“沒看清人,就看到石子飛過來……”
“感覺……個子不算特彆高,但很利索……”
線索支離破碎,甚至相互矛盾。吳畫師的筆在紙上反複修改,炭粉簌簌落下。他根據“高瘦”、“動作敏捷”、“可能慣用右手”、“夜間活動可能身著深色緊身衣”這些有限的資訊,結合自己對江湖人士體態的認知,艱難地勾勒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畫紙上的人影逐漸清晰,又不斷被否定、調整。李致賢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這是在從一片混沌中,強行剝離出一個可能的輪廓。
終於,在詢問了多名地痞,綜合了他們那模糊且帶有恐懼的記憶碎片後,吳畫師筆下出現了一個大致的人形。身著深色夜行衣,體態精乾,肌肉線條流暢,蘊含著爆發力。麵部依舊模糊,被刻意隱藏在意料之中的貓鷹麵具之後——這是根據茂兒爺留下的標記推斷的。唯一略顯特彆的,是畫中人的眼神。吳畫師根據幾個地痞提到的“那眼神掃過來,讓人心裡發毛”、“冷冷的,不像活人”的描述,儘力描繪出了一雙銳利、冰冷,帶著幾分野性與不馴的眼眸,即使隔著一張畫紙,也彷彿能穿透出來。
“大人,隻能到這一步了。”吳畫師放下炭筆,擦了擦額角的細汗,“體態特征大致如此,但麵容……無人真正看清,這麵具後的樣貌,恕小人無能為力。”
李致賢拿起那張畫像,仔細端詳。畫中之人,與其說是一個具體的盜匪,不如說是一個符合所有傳奇想象的“影子”。他知道,僅憑這樣一張畫像,想在百萬人口的京城,尤其是在藏龍臥虎的舊城區找到本人,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這終究是一個開始。有了這個初步的“影蹤”,一些排查工作便可以更有針對性。比如,舊城區內,有哪些人符合這種精乾、敏捷的體態特征?有哪些人擅長投擲類技藝?……
“辛苦了。”李致賢對吳畫師點點頭,示意趙乾帶他下去,並給予豐厚的酬金,同時嚴令對此事保密。
靜室內隻剩下李致賢一人。他再次凝視著畫像上那雙冰冷的眼睛。這就是那個讓京城權貴聞風喪膽,讓底層百姓暗中稱頌,甚至可能前日才剛剛救過自己的茂兒爺嗎?
這雙眼睛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一個人?是一個純粹追求俠義的理想主義者?還是一個背負著更深仇恨與秘密的複仇者?那枚龍鳳玉佩,與他到底有何關係?
畫像提供了線索,卻也帶來了更多的謎團。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大人。”是趙乾的聲音,去而複返,帶著一絲急促。
“進。”
趙乾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異樣的神色,他手中拿著的,赫然是剛才吳畫師完成的那張畫像的副本。隻是,這張副本上,在那貓鷹麵具的額角位置,被人用朱筆,淡淡地勾勒了一個極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奇異花紋,像是一朵燃燒的火焰,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大人,”趙乾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吳畫師剛離開衙門,在街角就被一個乞兒撞了一下,這畫卷……當時就在畫師隨身帶的畫筒裡。畫師起初沒在意,回到住處整理時,才發現……多了這個。”
李致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接過那張副本,指尖拂過那朱紅色的、新鮮而刺眼的印記。
畫像才剛剛完成,墨跡未乾,副本也才送出衙門不過一刻鐘!
訊息是如何走漏的?是誰,用了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中樞令衙門的眼皮子底下,在這幅剛剛誕生的、關乎核心機密嫌犯的畫像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標記?
是警告?是挑釁?還是……某種他暫時無法理解的溝通?
那雙畫像上冰冷的眼睛,彷彿透過紙張,正帶著一絲嘲諷,靜靜地注視著他。
李致賢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瞬間彌漫全身。他意識到,他與茂兒爺之間的這場博弈,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險。
對方不僅在舊城區根深蒂固,其觸角,或許早已悄無聲息地伸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這小小的朱紅印記,如同一滴落入靜水的血,瞬間染紅了整個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