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28章 濟貧院現蹊蹺銀
那包混雜著紫雀花瓣的泥土,如同一個無聲的讖語,被李致賢小心翼翼地收在書案的暗格內,與那枚磚塊碎片、黃惜才的家書以及皇帝的印信放在一處。這幾樣物件,分彆代表著迷霧中不同方向的微光,而他,必須從中找出真正通往核心的路徑。
紫雀花的線索暫時無從下手,範圍太廣,且意義不明,貿然調查極易暴露。李致賢決定將其暫放一旁,集中精力處理李福帶回的、關於幾家濟貧機構的情報。權衡再三,他最終選擇了“慈幼局”作為首要突破口。此地位置偏僻,且有“貓爺”稱呼及官倉麻袋的線索,相對而言,調查風險較低,且可能與官倉事件有所關聯。
接下來的幾日,李致賢表麵上依舊波瀾不驚,每日準時到衙門點卯,處理些無關痛癢的公務,對茂兒爺案的“停滯”似乎已習以為常。暗地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南城外的慈幼局。
李福按照吩咐,並未靠近慈幼局核心區域,隻在周邊佈下了幾個眼線,日夜輪換,記錄著進出人員與車輛。回報的資訊起初頗為零散:每日有固定的菜販、柴夫往來,偶爾有善心人士前來探望孤兒或捐贈些舊衣雜物,一切看起來都與尋常的慈善機構無異。
然而,到了第五日深夜,一份加密的急報被送到了李致賢的書房。
“老爺,有動靜了!”李福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今夜子時三刻,有一輛蒙著厚布的騾車,未掛任何標識,從慈幼局後門駛入。駕車的是兩個生麵孔的精壯漢子,動作麻利,警惕性很高。我們的眼線不敢靠太近,但隱約聽到車廂沉重,卸貨時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像是……箱簍之類。”
“金屬碰撞聲?”李致賢心頭一跳,“可看清卸往何處?”
“就是後院那間被嚴密看守的廢棄庫房!”李福肯定道,“貨物搬進去後,那兩人便駕車迅速離開,未作停留。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時間。”
時機、方式、地點,都與之前木匠提供的線索吻合!這絕非正常的慈善捐贈!
“繼續監視,加倍小心。”李致賢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命令,“下次若再有類似情況,設法確認箱內具體是何物,但絕不可暴露行蹤。”
“是!”
李福退下後,李致賢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金屬碰撞聲……箱簍……官倉麻袋……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海中逐漸拚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難道慈幼局真的是茂兒爺處理贓物,尤其是那些不易脫手或需要隱匿的金屬財物的一個中轉站或儲存點?
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但如何獲取?直接派人潛入?風險太大,一旦失手,不僅會打草驚蛇,更可能讓茂兒爺這條線徹底斷掉。
就在他苦思良策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竟自己送上了門。
翌日上午,李致賢正在衙門翻閱舊檔,一名書吏前來稟報,說是慈幼局的管事婆子求見,為京城冬季賑濟孤幼之事,懇請中樞令衙門能撥付些例行的炭火錢糧。
李致賢心中一動,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他立刻收斂心神,不動聲色地道:“請她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半舊藏青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婆子,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她自稱姓孫,是慈幼局的管事之一。
“孫婆婆請起,”李致賢語氣溫和,示意她坐下回話,“慈幼局撫育孤幼,功德無量。今冬炭火錢糧之事,本官已知曉,自會按例酌情撥付。”
孫婆婆連聲道謝,言辭樸實,帶著底層人麵對官員時特有的敬畏與拘謹。
李致賢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孫婆婆在慈幼局管事多年,想必甚是辛勞。如今局中收容了多少孩童?日常用度可還支應得開?”
孫婆婆忙回道:“回大人話,局裡現今有孩童六十三人,全靠各位善人老爺捐助和官府偶爾接濟,勉強餬口罷了。尤其是近來米價上漲,孩子們也隻能吃個半飽,冬日炭火更是緊缺……”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慈幼局的艱難,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李致賢耐心聽著,不時點頭表示同情,待她說完,才狀似無意地追問了一句:“哦?本官聽聞,前些時日似乎有人向貴局捐贈了一批米糧?若有多餘,或可稍解燃眉之急。”
孫婆婆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慌亂,雖然瞬間便被掩飾過去,但如何能逃過李致賢銳利的眼睛。她支吾了一下,才道:“是……是有一位不願留名的善人,捐了些陳米,已是……已是快吃完了。”
陳米?李致賢心中冷笑,那木匠聽到的可是“夠吃半年”的米糧,還有“上等”的筆墨書冊。
“原來如此。”李致賢不再追問,轉而和顏悅色地與她聊了些慈幼局的日常瑣事,比如孩子們如何安置,病情醫藥如何解決,那間廢棄庫房是否已修繕利用等等。
孫婆婆起初還謹慎應對,見李致賢問的都是些表麵問題,漸漸放鬆了些警惕,回答也流暢起來。但當李致賢提到那間庫房時,她的眼神再次閃爍了一下,隻說那庫房年久失修,堆放著些無用的雜物,並未啟用。
李致賢心中已有計較,不再多問,安撫勉勵了幾句,便讓她回去了。
孫婆婆走後,李致賢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這婆子言語多有閃爍,尤其是對那間庫房和莫名捐贈的掩飾,幾乎坐實了慈幼局內有鬼。她口中的“陳米”與木匠聽到的“夠吃半年”、“上等貨”截然不同,顯然是在隱瞞真相。
然而,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是,這孫婆婆的表現,雖然緊張,卻似乎……並不像是一個參與重大銷贓陰謀的核心人物該有的樣子。她的慌亂,更像是一種害怕事情敗露、影響慈幼局生存的本能反應,而非窮凶極惡之徒的狡詐。
難道慈幼局本身並不知情,隻是被茂兒爺利用?還是說,隻有少數高層參與其中?
無論如何,庫房是關鍵。
當夜,李致賢換上一身深色便服,未帶隨從,借著濃重夜色的掩護,親自來到了南城外慈幼局附近。他沒有靠近,隻在李福預設的一處隱蔽觀察點——距離慈幼局後院一箭之地的一座廢棄土窯頂部,借著稀疏的星光和遠處慈幼局門簷下懸掛的孤燈微光,凝神眺望。
夜色下的慈幼局,寂靜無聲,如同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那間備受關注的廢棄庫房,隱在後院最深的陰影裡,不見絲毫燈火,也無人跡。
李致賢耐心等待著,如同潛伏的獵手。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時間一點點流逝。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在他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動靜,準備撤離之時,慈幼局後院靠近庫房的一角,一片看似與圍牆融為一體的陰影,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並非庫房門開,也非有人翻牆。那動靜極小,若非李致賢全神貫注,幾乎會以為是錯覺。彷彿……是那牆體本身,微微錯開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般,從那縫隙中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落地無聲,迅速隱入旁邊一堆柴垛的陰影中,靜止不動。
整個過程,快如鬼魅,無聲無息。
李致賢屏住呼吸,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那不是尋常的進出方式!那庫房……有暗門?或者密道?
那黑影在柴垛後潛伏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似乎在確認四周絕對安全。然後,才如同一縷青煙,貼著牆根的陰影,以驚人的速度向與慈幼局正門相反的方向移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自始至終,李致賢未能看清其身形麵貌,隻隱約覺得其動作矯捷得異乎尋常,遠非尋常盜匪或慈幼局仆役所能及。
是茂兒爺本人?還是其麾下的精銳?
庫房有暗格密道,運送物資通過隱秘渠道,聯係人也如此謹慎……這慈幼局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深!
李致賢沒有輕舉妄動,默默記下那黑影消失的方位,又在原地潛伏了許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確認再無任何異常,才悄無聲息地退走。
回到書房,已是黎明。他毫無睡意,腦中反複回放著昨夜那鬼魅般的黑影和疑似存在的密道。
慈幼局這條線,顯然觸及了茂兒爺運作網路的一個關鍵節點。那庫房中隱藏的,恐怕不僅僅是些許贓物那麼簡單。那神秘的“貓爺”,與這鬼魅黑影是否同一人?那庫房之內,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邊緣,隻要再向前一步,或許就能窺見冰山一角。然而,那黑暗中隱藏的,不僅是真相,更有可能是致命的危險。
下一步,是繼續外圍監視,等待更多線索?還是……冒險一探那庫房的究竟?
李致賢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目光沉靜而堅定。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而那個悄然開啟又閉合的暗門,如同一個無聲的邀請,也像一個猙獰的陷阱,正等待著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