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盜 第20章 張世榮暗中施壓
皇宮那場看似波瀾不驚的偏殿召見,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其引發的漣漪正悄然在京城的權力網路中擴散。李致賢手持那枚溫潤卻重若千鈞的印信回到中樞令衙門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衙署的青磚灰瓦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橘紅色,連帶著屋簷下肅立的石獅也彷彿多了幾分猙獰。
他尚未踏入公廨,便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氛圍。往日裡雖也肅靜,但總有書吏抱卷穿行、差役低聲稟事的人氣,今日卻顯得過分安靜,一種壓抑的沉寂籠罩著這座掌管京城治安的核心機構。
他的長隨,那位從靜水縣便跟隨他、辦事穩妥的李福,正一臉焦灼地在廊下踱步,見到他回來,立刻快步迎上,壓低聲音急道:“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何事驚慌?”李致賢心頭一沉,麵上卻不露分毫,一邊解下官袍,一邊平靜地問道。
“馬庸馬師爺……還有趙龍、趙虎兩位捕頭,午後都被刑部衙門借調走了!”李福語速極快,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說是鄰省出了一樁連環命案,牽扯到京中一位致仕官員,需要熟悉刑名、身手又好的人過去協查,手續齊全,調令還是……還是張閣老親自批的條子!”
李致賢解官袍的手微微一頓。馬庸,那個精於算計、熟悉京城各方脈絡,雖有些滑頭但在他初步立足時提供了不少便利的師爺;趙龍、趙虎,是他上任後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捕頭,武藝高強,忠心可靠,是他查案最得力的臂膀。這三個人,幾乎構成了他在衙門內執行層麵的核心班底。
張世榮……動作好快!
自己麵聖的訊息恐怕剛傳出宮門,對方的反擊便已精準而至。借調,名正言順,用的是緊急公務的名義,批條的是位高權重的內閣大臣,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但這時間點,這針對的人選,其用意昭然若揭——就是要斬斷他李致賢的手足,讓他變成光桿司令,空有中樞令之名,卻無可用之兵。
“知道了。”李致賢將官袍遞給李福,語氣平淡,彷彿隻是聽了一件尋常的公事交接,“既然是上峰調令,公務要緊,讓他們去吧。”
“大人!”李福急道,“這分明是張閣老他……”
“慎言!”李致賢打斷他,目光掃過空曠的庭院,那裡似乎有若有若無的視線投射過來,“朝廷自有法度,同僚之間,更需體諒。”
李福咬了咬牙,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憂色絲毫未減。
李致賢踱步走進自己的簽押房。房間依舊整潔,案牘上的文書堆放整齊,但他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將他和這個衙門的實際運作隔離開來。他坐在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的印信。
皇帝賜予的,是可以調動“京畿各部少許人手”的權力,但這權力如同無刃之劍,若無人執行,便是死物。張世榮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廢掉了他在本衙門的根基,讓他即便手握令箭,也難找到可靠的弓手。
他沉吟片刻,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既然對方以“公務”為名,他便以“公務”應對。他首先寫了一封給刑部的迴文,語氣客氣,表示全力支援鄰省辦案,已即刻遣馬師爺及趙氏兄弟前往,並祝願他們早日破案雲雲。措辭滴水不漏,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寫完這封例行公事的迴文,他又取過一張信紙,略一思忖,寫下了一封給馬庸的私信。信中並未提及任何對調令的質疑,隻是囑咐他到了刑部,務必用心辦事,展現中樞令衙門的風範,同時,“鄰省路遠,案情複雜,望馬師爺多多費心,協助龍、虎二位,務必謹慎,以自身安危為重,若有難處,可隨時來信。”言語懇切,關懷備至,但內裡卻暗藏機鋒——“用心辦事”是提醒馬庸不要被人套話或利用,“展現風範”是告誡他守住本分,“協助龍、虎”是點明他們三人一體,而“隨時來信”則是留下一條隱秘的溝通渠道。
這封信,他要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送出去。李福不行,目標太大。他想到了黃惜才。那位老秀才如今生活略有改善,在京城邊緣租了個小院,為人謹慎,且對李致賢感恩戴德,是傳遞這類敏感資訊的絕佳人選。他立刻喚來李福,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務必避開耳目,將這封私信親手交到黃惜才手中,再由黃惜才設法轉交。
處理完這迫在眉睫的人事危機,李致賢靠在椅背上,閉目凝神。張世榮的出手狠辣而精準,但這僅僅是開始。調走他的親信,下一步會是什麼?中斷他的線索來源?在他調查的關鍵節點設定障礙?甚至……直接針對他個人?
他回想起麵聖時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眼神,那句“朝廷體麵,亦不可不顧”。張世榮此舉,是否也在試探皇帝的底線?或者說,皇帝默許甚至縱容了這種程度的“製衡”?
思緒紛亂間,門外傳來通報聲,是衙門裡一位負責文書歸檔的老吏,姓王,平日裡沉默寡言,但做事極為穩妥,是衙門裡的老人,不屬於任何派係。
“進來。”
王老吏佝僂著身子進來,手裡捧著一摞卷宗,恭敬地放在書案一角:“大人,這是您之前吩咐調閱的,近五年京城所有當鋪、古董行、金銀匠鋪的記錄,以及……關於第二鴻老爺府上那塊玉佩可能涉及的皇室器物舊檔,都在這裡了。”他頓了頓,補充道,“隻是……掌管庫房鑰匙的劉主事今日告病,未能進入內庫,皇室舊檔部分,隻拿到了目錄和部分摘要,詳細卷宗,還需等劉主病癒。”
李致賢心中冷笑。劉主事是張世榮的遠房姻親,這病,來得真是時候。連查閱資料的路徑都被堵死了。
“有勞王老了。”李致賢不動聲色,“目錄和摘要亦可,我先看看。劉主事那邊,等他病好了再說。”
王老吏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老朽在衙門四十載,曆經三任中樞令。有些風,起於青萍之末,大人……還需早做打算。”他說完,也不等李致賢回應,便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李致賢看著那摞卷宗,又看了看王老吏消失的背影,心中凜然。這位老吏的提醒,印證了他的判斷。張世榮的壓製是全方位、係統性的。他不僅在拆解他的團隊,還在切斷他的資訊源,孤立他,讓他寸步難行。
他拿起那本王老吏送來的目錄摘要,快速翻閱起來。關於玉佩的部分果然語焉不詳,隻提到前朝確有類似形製的龍鳳玉佩作為皇室信物,但具體規製、傳承、以及是否還有流落民間的,均無詳細記載。顯然,關鍵部分都被“合理地”截留了。
然而,李致賢的目光在掠過一頁關於前朝宮廷賞賜記錄的摘要時,微微一頓。上麵有一條極其簡略的記載:“承安三年,賜太子妃林氏,羊脂白玉龍鳳佩一對,以賀皇長孫誕。”
一對?
第二鴻丟失的,是一枚。那另一枚呢?是隨太子妃殉葬,還是……流落他處?這“一對”的記載,是否暗示著玉佩並非單獨存在,或許有著某種特殊的含義或功能?
這個發現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微光。張世榮可以封鎖詳細的卷宗,卻無法完全抹去所有線索的痕跡。這“一對”玉佩,或許是一個新的突破口。
但眼下,他無人可用,無詳實資料可查,這條線索也隻能暫時記在心裡。
夜幕降臨,衙門裡愈發冷清。李致賢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簽押房。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必須儘快重建自己的資訊網路和執行力量。衙門內部已被滲透,難以信賴。他想到了趙茂——那位神秘的茂兒爺。他們之間有過兩次短暫的交鋒和一次無聲的“合作”,彼此似乎都有一種莫名的默契,或者說,是對某種共同“敵人”的認知。
與“盜”合作,風險極大,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複。但眼下,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茂兒爺擁有他所缺乏的江湖渠道和行動力,而且,其目標似乎與張世榮等權貴天然對立。
可是,如何聯係上神出鬼沒的茂兒爺?主動尋找,痕跡太明顯,容易落入陷阱。
就在他苦思對策之時,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嗒”的一聲,似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李致賢警醒地抬頭,手握向了袖中藏著的匕首。
片刻寂靜後,又是一聲,這次聲音更清晰了些。
他心中一動,吹熄了燭火,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庭院中空無一人,月色如水,樹影婆娑。就在他以為是自己多心時,目光掃過院牆角落的陰影,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模糊的黑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翻過牆頭,落入院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衙署後院的黑暗中。
那不是茂兒爺。身形不像。
李致賢心中疑竇叢生。是誰?張世榮派來監視甚至行刺的?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耐心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外麵再無動靜,這才重新點亮燭火。就在燭光亮起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書案的一角,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小小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他心中巨震,強自鎮定地走過去,拿起那枚油紙包。入手微沉,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塊質地普通的青灰色磚塊碎片,碎片上,用尖銳之物刻著一個圖案——那熟悉的,線條簡練卻透著詭異的貓鷹標記!
茂兒爺!
他來了!或者說,他派了人來!
這枚磚塊碎片,是什麼意思?是警告?是提示?還是……另有所指?
李致賢仔細端詳著那塊碎片,邊緣粗糙,像是從某處牆體上硬生生掰下來的。除了貓鷹圖案,再無其他資訊。
他走到窗邊,再次審視剛才那個黑影消失的方向,那是衙署存放雜物的後院,靠近馬廄和廢棄的檔案庫。難道……茂兒爺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他提示某個地點?
夜色深沉,衙門內外一片死寂。手中的磚塊碎片冰冷堅硬,上麵的貓鷹圖案在燭光下彷彿活了過來,正用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凝視著陷入孤立與困境的李致賢。
張世榮的明槍暗箭已至,而茂兒爺這曖昧不明的“禮物”又帶來了新的謎團。前路阻礙重重,資訊迷霧深鎖,他彷彿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這枚突然出現的貓鷹標記碎片,究竟指向何方?是陷阱,還是契機?李致賢握緊碎片,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心中的念頭飛快轉動。他必須做出決斷,在敵人將他徹底困死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